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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第一轮发言快要完了,秦西岳这才开了口。他讲得很简短,占用了不到三分钟时间,说出的话,却耐人寻味。
秦西岳说:“第一,作为代表,我们不应该掺杂个人的情绪,我们应该站在公众的立场上讨论问题;第二,河阳爆炸案我认为是个案,没有普遍性,所以,也不应该放在这里来争论。还有一个问题,提出来供大家思考,我们老是以代表的身份站出来讲话,但对‘代表’两个字,我们到底理解多少?”
说到这儿,别人都还在竖着耳朵听,他突然却又接着说道:“我的发言完了,谢谢大家。”
争论到了他这儿,竟给他戏剧性地打断了。会场“唰”地静下来,代表们全都做起了思考状,默默地咀嚼着他的话。
这天的会议因为秦西岳的意外表现,提前结束了。会后,人大副主任张祥生将秦西岳请到自己的办公室,很受启发地说:“老秦,你今天给我上了一课啊。你那个发言,精辟,深刻。”
秦西岳赶忙说:“让张主任见笑了,我谈得很不到位,关键是自己没有准备,不敢乱发言。”
“哪里,老秦,你的话,直指我们工作中的薄弱环节。我在会上就想,我们有这么多代表,真正懂得‘代表’这两个字的,的确不多,不多啊。”
秦西岳没敢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其实很多东西,他自己也在思考中,感觉只是触摸到了皮毛,真要往深处谈,还欠缺很多。张祥生呢,他留秦西岳,也不是为了这个话题,一看秦西岳不上心,也就岔开了话头。两人就工作上的事交换了一下意见,张祥生这才说起了正事:
“老秦,人大打算组织一个调研组,专门就执法问题进行调研,想请你到组里担任副组长,你看咋样?”
秦西岳一愣,不明白张祥生此话的真实用意,一时不好表态。张祥生又问了一句,他才困惑地问:“眼下我被停职了,怎么能担任副组长呢?”
张祥生轻轻一笑:“停职那是单位的事,不管它。你人大代表的资格谁敢停?这可是人民选你当的。”
张祥生虽然说得很随意,秦西岳听了,却深深地感动了。要说他不为停职两个字伤感,那是假的,不急着回去工作,更是假的。但急顶啥用,想又顶啥用!有些力量他是左右不了的,抗争不是在每个时候都起作用。张祥生这番话,却让他感到另一种力量。他抬起眼,满是感激地说:“谢谢你能这么说,并不是每个人都把代表当回事的。”
“这才是我们要努力的,要想让全社会理解我们,认识我们,我们自己就得先做出卓绝的努力。”张祥生深有同感地道。
一谈到这一层,秦西岳的话就多起来,刚才没在会上说的话,一股脑儿地全说给了张祥生。张祥生听完,深有感触地道:“老秦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愿望更是美好。我虽身为人大主任,也免不了常常犯惑。代表制度到底怎么完善,代表的作用到底在政治生活中能发挥到多大,监督权怎么使用才能让政府和两院愉快地接受,这些,都是我的困惑。你说得好,我们不能把监督当成一种特权,应该在对等的基础上加强跟政府和两院的交流,要本着共同解决问题的态度去参与到政治生活和经济生活的建设中。其实说到根本上,政府、两院还有人大和政协,本来就没什么对立面,都是人民的公仆,都是在党的领导下为人民谋取利益的。可惜在现实生活中,对代表和委员有太多的误解,要么认为你是闲角,是陪衬,是绣在别人袖口上的一朵花,需要开放时把你抖一下,不需要了,就把你卷到袖筒里。要么,就偏激地认为,你是专门挑刺的,说反话的,是跟党委和政府过不去的。我们的代表队伍里,持这种想法的人也是不少。你刚才那句话很有意义,代表更多的是一种责任,一种义务,甚至是一种使命,而不是权力。目前的实际情况是,我们太多的代表,把它当成一种特权来用了。”
秦西岳道:“和谐社会,首先是社会各方力量的和谐共建,包括对权力的和谐运用,而不是在权力这个平台上相互掣肘,相互出难题。要做到这点,真是太难了,还需要相当长的过程。但我相信,只要我们本着认真去做的态度,不急不躁,遇事不灰心,不泄气,拿出广泛的诚意来,以包容的心境面对世间万象,以改良的态度笑对我们的社会,然后辅之以切切实实的努力,这个目标就能实现。”
“说得好!老秦,这些年你真是悟到不少啊,比我强,真是比我强。”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朗声笑起来。
交谈快要结束时,张祥生再次将调研组的事提了出来。他说:“这个想法年初就有了,社会在变,情况也在变,我们得不断掌握新情况、新问题,才能拿出新办法。组织这个调研组,也是高波同志的意见,可惜没能将它落实。这一次,正好可以借这起爆炸案,深入到河阳。一则,帮河阳的同志把复杂局面处理一下;二则呢,河阳是个大市,它的问题带有普遍性,你对那儿又熟悉,下去之后还可以把本职工作也兼上,一举两得,你说呢?”
话到这儿,秦西岳才明白,张祥生为什么要急着组织这个调研组,为什么要点名让他当副组长。他再次报以感激的目光,富有深情地说:“好吧,我回去准备一下,什么时候走,给我电话就行。”
张祥生握着他的手,愉快地笑了。
5
第二天上午,九点还不到,秦西岳给车树声打了个电话,问他今天有没有事,能不能带车来,他想给可欣检查一下病。车树声哪敢推辞,连忙道:“没事没事,你等着,我过一会儿就到。”
带可欣去医院,是秦西岳昨晚生出的想法。本来,可欣从医院搬回来后,定期都要到医院复查一次,一年至少要保证两次,但前年五月复查时,出了一次事,差点把可欣的命要掉,秦西岳就再也不敢带可欣去医院了。
前年五月,是可欣病情最为严重的时候,也是秦西岳的人生最为暗淡最为苦恼的时候。半年前,儿子秦如也突然离婚,将怀有身孕的朱晓苏赶出家门,→文¤人··书·¤·屋←而且还恐吓她:如果胆敢让秦西岳夫妇知道,他会要她的命。儿子秦如也一直在深圳,大学毕业后本来分在西安任教,可他不安分,硬要南下打拼。他也算是没食言,几年下来,在深圳有了房,有了车,而且在画坛闯出了自己的名气。朱晓苏当然高兴,丈夫有所作为,有所成就,这些年两地分居的苦就算没白吃。在秦西岳的支持下,朱晓苏辞掉了银州中学教师的工作,直奔丈夫而去。谁知去了还没两个月,好端端的一个家就土崩瓦解了。
这事他们真是瞒过了秦西岳两口子,尽管一对小夫妻闹得很凶,据说秦如也差点还动了刀子,但消息一直牢牢封锁在他们夫妻二人之间,银城这边,一点风声也没传过来。当时可欣的病正处在最佳恢复状态,不但能起床下地,还能用简单的语言跟秦西岳交流了。多年前那场惊吓带来的阴影眼看就要过去,可欣就要恢复为正常人了,就连长期负责可欣病情的江医生也说:如果这样下去,情况会很乐观,也许半年,也许一年,可欣就能完全康复了。这真是个天大的喜讯。秦西岳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
然而,灾难就在这时候发生了。那是开春后不久,可欣生日的第二天,秦西岳记得很清楚,银城冰消雪融,万木渐苏,大地吐出一片春的气息,黄河水在铁桥下缓缓流过,载着上游漂下来的浮冰,也携着远处的春意。秦西岳推着手推车,陪可欣站在黄河桥头,他的心里充满了春意,脸上,是比春意更浓的喜色。悲剧是在中午回家时发生的。当时,秦西岳推着可欣,兴致勃勃往家走,可欣不但能发出简单的声音,还能伸出手,指着远处的桃花山说:“莲花,莲花。”
秦西岳知道,可欣一定是记起了母亲,记起了桃花山上的莲花庵。他高兴地说:“可欣别急,明天,明天我陪你上山。”可欣脸上涌出一片红晕,幸福的红晕。
刚刚拐进巷子,亲家母四梅花就扑了出来。四梅花那天像困兽一样,不,比困兽还猛,一扑出来,就撕扯住手推车上的可欣:“你赔我女儿,赔我女儿啊!”
秦西岳吓坏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真是惊呆了他,以至于他双手抓着手推车,都忘了应该先奔过去,将四梅花推开,结果四梅花薅住了可欣的脖领,不容分说就撒起了野。
“你个坏良心的,你个遭天报应的,赔我女儿,赔我的苏苏!”四梅花连哭带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