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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推不开。
他抱着我,靠在我的身上,像是睡着了似的。
于是我也有些困了起来。
那就在他怀里睡上一会吧,我想起我已经有很久没有合过眼了。
于是我闭上眼睛,把头顶那片变幻着色彩的月光隔离在眼帘之外。
明早他还会在这里继续抱着我吗?
我想。
不知道……也无法知道。
只知道他说了,杀或者剐,他都不再离开……
“看,这里有两棵合抱的树。”
“快快拍个照,快。”
“喂,小心点,不怕死啊,就在悬崖边上。”
“笨,你不会抓紧点树。”
“靠,这树长得彪悍,你说这怎么长的,悬崖边上都能缠一块儿。嘿……没准一公一母。”
“还鸳鸯戏水呢。”
“行啦,拍好就下来吧,还别说,这树真的是一公一母。”
“得了,吹吧。”
“上山时导游说的没听见?说是清朝时候本地一个女人被她的和尚情人给抛弃了,后来在这里跳的崖。这树啊,就是她死了以后化出来的。”
“那咋一公一母?”
“后来和尚回来了。在这里坐了几天几夜不吃不喝,坐化了。肖冰,没准你丫踩的那块石头就是当年那和尚尸体坐的地方。”
“靠,别吓我。”
“……走吧肖冰,我突然觉得有点冷了。”
“走吧走吧。”
外篇 烟花易冷
阿傻大名韩清沙,相熟的人都叫他阿沙,可我只习惯叫他阿傻,因为他真的很傻。
刚认识阿傻那年,他三岁,我八岁。
那天天很热,我身边很多人,他们围着我,那么热的天那么多的人围着我,我却冷得直打哆嗦,所以他们都以为我要死了,起码他们的表情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讨厌这种表情,可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母后说,帝王将相从不让人轻易窥知其喜怒哀乐,你是帝王之后,就要有帝王之后的样子。
但帝王之后的样子到底是种什么样子,她却没告诉过我,因为她已经不在宫里了,父王说她没有当皇后的品德,而什么叫当皇后的品德,父王同样没有告诉过我。
冷得快把牙齿抖掉的时候,邢嬷嬷抱着一个小东西走了进来,她说韩将军的公子送来了,韩将军的公子送来了。
小东西长得滚圆雪白,像只包子。
一进门就冲着人傻乐,好像所有人都很开心的样子,所以我说他傻,哪有不分好歹见人就笑的,这样的人通常不是傻,就是呆。
邢嬷嬷说,韩公子见人就笑,俗称开口笑,笑一笑,太子爷一高兴,病就可以好了。
我说是么,那不妨让我高兴高兴好了,可是你们打算怎样让我高兴。
太子爷要怎样才能高兴,就怎样让太子爷高兴。她回答。
那就把他叉起来好了。
于是小东西被叉了起来,两只小手被绑在两根藤条上,小脑袋太重所以耷拉在了胸脯上。于是他看起来更像一只包子,一直蔫了吧唧的包子。
可是他还是傻乐傻乐的,对着那些叉起他的人,对着那些人后面的他两眼发红的娘。
太子爷可高兴了?邢嬷嬷问我。
我说来啊,给我抽。
细细的藤条在小东西白乎乎的屁股上抽出了几道红色的印子,好像我墙上挂的那幅柳枝。小东西的娘哭着跑了出去,小东西冲着他娘的背影瘪了瘪嘴,我以为他总算可以不傻乐了,谁知道他低了下头,忽然看向我,嘴一咧又开始傻乐了。
再抽!我道。
于是小东西屁股上的红印子变得更多,并且肿了起来,这让他看起来就好像有了两只屁股。
可他还是冲着我傻乐,眼睛弯得像月亮,嘴巴咧得像元宝。
太子爷可高兴了?邢嬷嬷再问我,两眼红红的,手脚在发抖。
抽啊,再抽,继续抽。
可是抽的人下不去手了,藤条上满是小东西的血水,韩将军两眼直瞪着我,眼里两团烈烈的火。
小东西手舞足蹈起来,一边继续傻乐,一边伸着两条挂满了血水的肥腿。
我爬起床抢过藤条就往这傻乐傻乐的包子身上一通抽。
抽得手发软,身上直冒虚汗,小东西总算不笑了,哼唧哼唧,挂在藤上摇来晃去。
于是我终于感到高兴了。
他叫什么。于是我问邢嬷嬷。
阿沙,韩少爷乳名阿沙。
原来叫阿傻,难怪这么傻。
那天之后,我的病真的好了起来,虽然恢复得和阿傻的屁股一样慢,但总算是好了。
阿傻于是被留在宫里,他们说韩将军是我隳(读音辉)国的福将,而阿傻是我隳恒的福星。
不管是不是福星,他很喜欢跟着我倒是真的,每天迈着两条肥腿人前人后太子爷太子爷地跟在我屁股后面,很烦。更烦他娘给他的打扮,每天总是一身红艳艳的花枝招展,好像一只胖得飞不起来的花蝴蝶,看了就想踢他一脚。
可是纵使打他骂他掐他,他总是傻乐傻乐的,慢慢的我也就习惯了他的存在。
毋宁说一种对死皮赖脸的妥协。
十五岁的时候阿傻第一次显露了他作为武将儿子的天赋资质。
那天和往常一样,我在寝宫里看书,他在我边上打着盹。突然一大群人从宫外冲进来,转眼间杀光了宫里所有的侍卫和侍女,将我和他团团围在正中。
他们把父王和韩将军的头颅丢到我脚下时,我吓傻了,那刻知道了什么叫天崩地裂。可是一低头,看到阿傻仍在对我傻乐,他傻乐的样子竟然十多年从未变过。
我扬手抽了他一巴掌,他跳了起来,抽出了挂在我腰间的剑。
我以为他终于不傻了,终于要杀了我,如同那些人杀了我的父王。但他只是将那剑握在手里轻轻抖了一下,然后一纵身跃进了那些人中间。
再返回我身边的时候,他全身是湿的,一身红衣,于是也就分不清究竟是血还是汗。嘴里咬着鲜血淋漓的剑,手里提着将父王和韩将军的头丢到我脚下的那个男人没有瞑目的头颅。
那是我此生遭遇到的第一次叛乱。
那是我第一次没有见到阿傻脸上傻乐傻乐的表情。
那天他把叛军首领的头颅丢在我脚下,单膝朝我下跪,第一次也是从此,将我的称谓由殿下改为陛下。
二十三岁的时候,阿傻十八岁。
所有人对我说,陛下该立后了,于是我立后了。立的是隋王昌的女儿邑姬为后,因为隋国很大,大到足够成为我全部的威胁。
大婚那天没有见到阿傻的踪影,整整一天,直到公主的銮驾进了隳国的城门,始终没见到他以往跟前跟后的身影。
后来他们在他家里找到了他。
回来禀告我,说韩将军病了,告假。我挥退了他们,独自在金銮殿完成了我的大婚。
夜里我出现在了将军府,慌了府里所有的人,除了躺在床上那个红衣招展的男人。
他说他病了,我却不信,我知道傻子从来不会生病。
所以我抽出了鞭子,用力抽在他身上,把他从床上抽下来,把他抽到地上。鞭子划破了他的衣服,在他身体上烙下一道道猩红的痕迹,长长的,就像小时候摆在我房里那副杨柳图。
我抽他亦如那时候的放纵。
很多人在边上看着,试图从我手里夺下鞭子,但他没有开口,谁都不敢。这令我愈加气恼。那些我所谓忠心无二的侍从,畏他竟然更甚于我,于是下手更狠,仿佛他不是个人,而是头廉价的畜生。
后来他终于在我的鞭子下失去了知觉,而这天晚上,为了不让他们请大夫来看他的伤,我没有离开过将军府一步。
那是我大婚的第一个晚上。
在邑姬的床上见到阿傻,我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
第一次见到阿傻的时候,这女人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他傻乐傻乐的身影,走到哪儿,看到哪儿,仿佛那张天生痴傻的笑脸上开着朵花。
邑姬是个漂亮的女人。
漂亮,聪明,并且任性,就像所有她这种地位出生的女人一样。
她总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她不要我,也许是因为我和她太相像。
她要阿傻,也许是因为他太傻,傻到连接吻都要这女人手把手亲自去教他。
那么阿傻呢。
阿傻要的是什么。
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扔到地上的时候,我问他。
他身上还留着大婚那晚我在他身上留下的鞭痕,一条条,姹紫嫣红。
但他没回答。
所以我就把床边那只漂亮的青铜镜子砸到了他头上。
血从阿傻头上流下来的时候,邑姬哭了。她哭着说我是个疯子。
阿傻却仍傻呵呵地笑。他说,原来女人的滋味是这样的,陛下。
我想再拿什么东西砸他,可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只能踢他,重重的,直踢得他像条虫子一样蜷缩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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