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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兵,什么东西也来不了。我想先找些存货,买过来,好去应工程,赶到工程一下来,叫各家都知道了,存货可就没人肯撒手了……”冯掌柜知道话已说够,笑了几声,又咳嗽了一阵,眼珠放在眼角,测量着桂秋的神色。
桂枝拉着牧乾又凑了过来,她没等哥哥发言,便对老冯讲:“哼!你要是会做防空壕才怪!”
“赚俩钱是真的!”老冯缩了缩脖,恬不为耻的说了实话。
桂秋没意思和老冯瞎扯,只说了声:“明天再说吧。”“千万帮我这一把儿,两三千块钱就顶很大的事!”老冯把钱数也顺手交代明白,一边笑着一边往外走:“明天我早半天来,明天见!”
4
老冯刚走,仆人又来回话:“德成药房的桂大夫求见。”
桂秋把手放在房门上,象要晕过去的样子。他正在摆这个姿态,桂大夫已经走进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胖西医,脸上象刚出锅的油条那么油汪汪的。老远,他便把肥胖的右手伸出来:
“嘿喽,嘿喽,嘿喽,老没见!”右手握住桂秋的手,左手搭在桂秋的肩上:“气色不错,真的!喂,总又长了十磅,十磅!”放开桂秋,把手递给桂枝:“嘿喽,嘿喽,你也胖了!”而后把手递给牧乾:“这位小姐贵姓,啊,平,好,好得很!”
桂秋似乎已支持不住了,想往屋里走;大夫的胖手把他拦住:
“就说两句话,我忙得很,在这儿说吧,多见阳光,有益处!啊,桂秋兄,还得帮我一步,摘给我俩钱。想作些防毒面具口罩什么的。投机,不瞒着你,咱们合股也行。一言为定,今个晚上我来拿钱!拜拜,秋!拜拜,小姐!拜拜,啊,平小姐!晚八点见!”
桂大夫刚把右手插在裤袋里,往外扭动,由外面又进来一位;桂秋的嘴唇颤动起来。桂大夫对迎面进来的人点了点头,迎面来的人对他很响的立正,行了个军人的敬礼。而后,这位军官——三十岁上下,高身量,白净脸,一身极整齐的军服——赶过来,立正,向大家敬礼。
“桂秋,我不耽误你的工夫。请你跑一趟,面见文司令,非面见不可!我刚得来的消息,大概城里城外又得纳防空捐,以前纳过的不算了,从新征收,好造防空壕。你跑一趟,把造壕这项差事给我弄下来。你看,我在军队十来年了,老作副官;这个机会不能再放过去,这的确是个好机会。咱们的交情,我用不着说别的了。你现在有功夫没有?司令还在家呢,正好去找他!”
“我没工夫!”桂秋要往屋里走。
“何必呢,桂秋!”军官的脸上皱起许多的纹,象忽然老了好几岁的样子。“你总得帮帮忙,这是个机会;我不要求升官,还不教我弄俩钱吗?再说,反正把差事派给谁都是一样,为什么咱们不拾些好处呢?”
“我没工夫!”
桂枝见哥哥真急了,说什么不好,不说什么也不好,只好扯了扯牧乾,打算走开。
军官的脸上十分不好看了:“桂秋,我拿你当个朋友看待,你可别太不懂交情!我们吃军队饭的,什么手段也使得出来!”桂枝不敢离开哥哥了,她必须说些什么:“待一会儿,我教他去就是了,何必这么急呢?”
“哎,不是,桂枝,”军官的脸上有点笑容,虽然是很勉强:“我倒不是闹脾气,我们是多年的朋友;饱汉不知饿汉子饥,桂秋太不了解我;我真怕失掉了这个机会!好了,好桂枝妹,你替我催催他!事情下来,我送你一套——啊,你要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谁稀罕!”桂枝撇了撇嘴。
军官又向大家行了礼,极威严的告辞。
桂秋差不多失了常态,一下子坐在了台阶上。
5
“桂秋先生为什么不骂那些人一顿呢?”牧乾笑着问桂枝——她们已回到屋中。“敌人的轰炸,反倒教他们高了兴,他们也不是有人心没有!?”
“哥哥不想这些实际问题;他生了气,纯粹为大家打断了他的思路。”桂枝想了想:“八九不离十,他是正计划着点什么不着边际的事儿,可巧就来了那三位客人。假若他们能猜到他心中的计划,而来说要帮他的忙,他们要多少钱就可以蒙骗多少去。他就是那么个人!”
“那么,去见司令不去呢?”
“怎么不去?他胆子顶小了!”
“思想可是挺高?”牧乾说完又有点后悔了,急忙改了话。
第七
1
易风在街上看见一张政治工作训练班的招生广告。刚看到一半,身后来了好几个青年,都象高中的学生。他们围上来,他想走开。可是他们的话吸引住了他。他们似乎已经在别处看过这广告,而要指点着字句从新再讨论一遍。他们都愿去报名,可是有的说只怕训练太严,不大好受;有的说受训之后,恐怕出路还成问题。易风咽了口气,没敢再看他们,极快的走开。
他并不小看那些学生。即使他们显着怯懦,他想,也不过是一时的;到时候,他们必会鼓起勇气,不顾一切的去舍身报国。这一时的怯懦有他的来源——他们受过“那样”的教育。
他自己怎办呢?干脆去当兵。假若他再看布告,那就必是招兵的布告。头一天上阵便丧了命,也赚个痛快。这未免近乎有勇无谋,但也许正是抗战中应有的“作风”;或者至少可以叫年轻的朋友们受些感动,把老民族的“出窝老”的气派收起点去,而增多几个初出山的小虎吧。抗战中的一切须拿勇气为主,而上前线去是“最”勇的。他想回去对那几个青年谈一谈,可是他并没停住脚。无须去说什么。若能有些个象他自己这样的青年,扛上枪,在街上走一次,就必能使许多年轻人的心跳动起来。
转了一天,他没找到任何招兵的消息与地方。回洗家?至少先休息休息去,且不说别的。但是,既已不怕死,为什么要这样慢条斯理的呢?走!上车站!见了兵车就往上跑,跑上去再说!连向朋友们说声“再会”也不必。用不着什么客气,在这要把个人消失在神圣战争里的时节。
2
洗桂秋决定不去见文司令。他不能完全任着那个军官随意摆弄。可是,得罪了军官,而真给自己一些难堪,怎办呢?他后悔了,悔不该为那几个破学生而想办个刊物;假若昨天就与妹妹搬了走,到香港,或甚至于巴黎,有多么省心;受不着惊,受不着欺侮,够多么好!决定不办刊物了;军官的事怎办呢?好吧,给文司令写封信再说。信写好,叫仆人送去,他心中轻快了些;已经尽了力,那军官无论如何也不会来捣蛋吵架了。吵架?洗桂秋一想到这两个字,眼前就有一片红光,不由的哆嗦了一下。
老冯与桂大夫的钱必须借给,不然也是麻烦。没办法,这群东西们!先给他们送去吧,省得再天天来讨厌。支票送了出去。洗桂秋觉得很累得慌,脑中象不新鲜的鸡蛋似的,空了一块儿。是呀,还有那群流亡鬼呢;晚上准得个个象土人似的回到这里来吃饭喝水,把灰土都留在地毯上!没办法!不过,自己把他们留住的,大概不好意思再把他们撵出去吧?自己总是太富于情感,不能象一本说理的书似的那么平淡冷静!
他想到了厉树人,金山,易风,曲时人;一一的加以批判。他们都不是什么特殊的人才,思想没有体系,举动更是粗鄙。对于平牧乾,他不敢加以批评,不知为什么。想到她,似乎就不好意思把易风们赶了出去;她大概不会独自留在这里的。她长得很可爱。可爱,便似乎决定了她的优越。一切都不便再想。她的学问,思想,性格,都被“可爱”给包住,使她无懈可击。奇怪,他很想和她谈一谈,那至少可以使他的神经平贴舒服一些,象对着朵鲜花一样。可是妹妹老不放手她,而有妹妹在一旁,就似乎没话可讲,很别扭!算了吧,他躺在床上睡去,神魂颠倒的梦见许多不相干的人与事。
3
金山回来的最早,虽然也有五点多钟了。他白跑了一天。不错,他见着几个人,接洽了一两件事。可是,他所见着的人都表示可怜他的穷困,假如有机会,也都愿帮他的忙;对他个人似乎很可乐观,慢慢的总会有办法,即使时局不大好,找事不大容易,也总不会走到绝路的;他们似乎丝毫不晓得平津的失陷,就是“时局不大好”这几个字也是不得已而说出来的,仿佛说出来有些对不起谁似的。金山说明他的心意,要找点救亡的工作,大家的回答只是一些惊异的眼光,与一个莫名其妙的“啊”。他所接洽的事比这些人更恶劣。那些事不但根本与救国无关,而且是利用时局不大好,想占些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