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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硬如水-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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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之后,一夜之间成为该厂 7800 名工人拥戴的好厂长。(15)距程岗镇 22 里路相邻的马家营子公社,有位年仅 18岁的回乡学生领导青年闹革命,在推翻了村党支部书记之后,组成了新的村支部;因革命有功,最近不仅成了公社书记,还有可能成为县委委员。印成了传单的典例,看了不仅使人毛骨悚然,心惊肉跳,而且心旷神怡,灵愉神悦。在中国大地上,居然有人 21 岁就成了省委宣传部长,居然有人 26 岁就成了有 7800 人国营厂的厂长,居然有人 18 岁就当了村支书,又当了公社的一把手。穷则思变;要干,要革命。社会就是这样,每天在前进,人们的思想在被改造着,特别是在革命高潮到来的时候,你们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我们不能不采取行动了。我们不能心慈手软了。在拿枪的敌人面前,我们取得了胜利,在不拿枪的敌人面前,我们也一定要取得胜利。我们把那些散发着油墨黑香的传单散发出去了。我们站在村头,像真的患有魔症的病人,见人都给他或她的手里塞一张。问:“是啥?” 答:“传单。” 问:“上边写的啥?” 答:“看看你就知道了。”说:“一字不识,咋看哩?” 说:“请人念一念你就知道了。”那些收工回家的村人们,那些赶着牛、羊回家的村人们,那些背着书包,从学校出来回家吃午饭的学生们,他们拿着那些传单边走边看,有的还如在课堂朗诵一样,在街上走着大声读起来。那些不识字的村人们,凑到念传单人跟前,可他正听到来劲时,那念传单的人却突然不念了,脸色变白了。听的说:“赶快往下念呀。”念的把那传单收起来说:“怕要出事了,怕要发生塌天的事情哩。”说完就慌慌张张地往家里赶去了,躲灾避难一样往家赶去了。意外、奇妙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200 张传单,我们 3 人发出去 30 多张时,那些在牌坊之战中被他们的父母、爷奶拉下战场的青年们大都又自觉回到了我们的身边,回到了革命的队伍里。程庆森、程庆石、程庆旺、程贤桩、程贤敏、程贤粉、程庆安、程贤翠、田壮壮、任齐柱、石大狗、石二狗、张小淑,他们看了传单,先是一脸惊色,及至把那些传单看完之后,都过来帮我们散发传单了。我们把剩下的一百多张传单每人分拿了十几张,分别到程前街、程后街、村头上、吃饭场、校门口如撒雪片一样把那些传单撒将出去了,把剩下的贴在、挂在谁家门口和低矮的枣树、柿树上。一时间,程岗村陷入惊慌了,家家户户都在议论那被火烧死的区委书记、被挖出眼珠的老师、被打断了腿又吃自己屎的村支书。秋天的街道上,除了是玉蜀黍的生甜气息,就是半黑半白的恐怖在街上笼罩着。说:“ 真的把那人推到水里淹死了?” 说:“东大头儿村的支书我认识,真的把他的腿给打断了吗?” 村里有人和东大头儿村有亲戚,勤勤快快地跑去问了呢,果然情况属实,还说那支书家的儿子,听说他爹用土坯把语录压进了茅厕底,于是问他爹:“真的吗?” 他爹低头不语,儿子起手就在他爹脸上打了一耳光,还跟着又在他爹的裆上踢一脚。一场深刻的思想斗争如龙卷风一样在程岗的家家户户开始了,明眼的村人已经看到风卷残云般的革命洪流,以不可阻挡的力量奔泄进了程岗镇。我知道,我必须借这股东风,迅速找到革命的突破口,找到致敌人于死地的喉结和心脏。简言之,就是必须从村支书身上找到他现行反革命的言论或行动,一举捣毁这个党支部。当然,打倒了程天青,也就摧毁了党支部,当然,要把程天青置于死地而后快,则需要他反革命或曾经反过革命的铁的事实和证据。当然,找不到这些证据不要紧,只要能从他的直系亲属身上找到些,也是完全可以的。在革命的紧要关口上,同样是条条道路通罗马,殊途同归就是这道理。时令已经过了寒露,秋熟的季节来到了。玉蜀黍红烂烂的甜味,已经开始从田地里朝村落袭过来,你从程岗镇上走过去,由西向东,或由南偏北的风中会夹带着瞅得见、摸得着褐黄的秋味儿,如初春的柳絮杨花在街上飘荡着。这是最不利于革命形势的季节了。在乡村革命的发展过程中,农忙总是要阻挠革命进程的。革命总是要必不可少地为农忙让出一条路,为农忙付出沉重代价的。我想应该在秋收到来之前,就找到革命的突破口,在秋收的忙乱中,趁热打铁,把程天青从程岗大队皇帝的位置上拉下来。我决定召开一个革命骨干会。会议的口头通知,由程庆林送给了 17 个人,会议的地点选在人迹罕至的十三里河的河滩上(我和红梅约会的失约处)。为了在那个会上深刻地动员大家揭发程天青的错误和犯罪事实,我买了 17 个笔记本、17 支圆珠笔、1 盒红印油。我要大家在我动员之后,当即把程天青的错误言行写到笔记本儿上,再在那笔记本上按上自己的红手印。我希望通过这个秘密会议,能找到程天青有把毛主席语录掉进茅厕的事,或将毛主席三个字写错、写倒的事,或再一不小心说过啥貌似平淡无奇,分析之后则使人大惊失色的错话儿。这样的事情只稍有一点,革命的突破口也就出现了,程岗也许就有了曙光啦,程天青也就大祸临头了。正是午时候,天气热得很,村里人都在歇午觉,村街上热烫的宁静像烧干了水的锅。女娃红花和孩娃红生也都在屋里睡着了。为了把那17 支圆珠笔芯做成能写字的圆珠笔,我在院里把我家的竹扫帚折开,用菜刀削出 17 段细竹杆,用纳鞋的绳儿做着圆珠笔。这当儿桂枝推开大门回来了,手里提了一挂儿机器轧的细面条,半篮儿鸡蛋和鸭蛋。她问:“你干啥?那是新扫帚。”我说:“你听着,你我不是一个道上跑的车,从今往后你少问我干啥。”她怔怔的立在那,脸上有了菜青色,似乎要发作,可她忍住了。我知道她有事情要求我。她每次有求于我时,就总是强压着火气不让自己暴起来。她说:“今儿是农历几月初几你知道不知道?”我没有抬头,仍在把笔芯往细竹杆里塞,“几月初几碍我啥事儿?”她说,“今儿是我爹 60 大寿你知道不知道?”我乜了她一眼,“ 他 60 岁了?国家干部 60 就必须退休了,他咋还占着这村支书的位置不下呀。”桂枝脸上的青色加重了,“你今儿去不去给他过生日?”我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没那个闲功夫。”桂枝眼里有了泪,“高爱军,算我程桂枝求你行不行?”我停了手里活儿,“程桂枝,半月前我娘生日,我让你擀一碗鸡蛋面条端到岗上给我娘,你咋不擀哩?你咋不端哩?今儿你求我了是不是?好哟,我也求求你,让你爹四年前说过让我接班当村支书的话兑现行不行?”桂枝哑然了。她有些可怜的站在门口上,也许是她对我娘的不孝使她后悔了,也许她感到她爹说过的要让我当支书的话应该兑现我,也许她面对政治和家庭的矛盾混在一起时,使她无力施展一个支书的闺女在一个普通百姓家庭中的威力和权力。她只知道她是程天青的闺女,在程岗大街上走过去,那些六十岁七十岁,甚或八十岁九十岁的老人见了她,老远都要主动上前和她打招呼,说话儿,可她不知道,革命时期是政治压倒一切的,一点一滴的政治威力,都能打倒家庭的不平等、不平衡,无谓的权力和权势。她只念过几年学,从来不读书,是地道的农村家庭妇女哩,压根不知道《 人民日报》、 《 解放军报》 是啥儿,不知道《红旗》杂志是啥儿。她注定在家庭矛盾中,总是毫无理由地占上风,注定家庭矛盾和政治、社会发生纠葛时,那些鸡毛蒜皮都染上红的颜色可以上纲上线时,使家庭矛盾陷入政治、社会的漩涡时,她束手无策,左右抬不起手。她注定是政治在家庭中的牺牲品,就像三仙姑必然成为二三十年前中国婚姻革命的牺牲品,小二黑和小芹必然成为那次革命的既得利益者一模样。我又在做我的能够口诛笔伐的土制笔杆圆珠笔了。她在我面前站一会,然后就把面条、鸡蛋、鸭蛋放进灶房里,搬过一个凳子坐在上房和灶房交叉出的一块阴凉里。我不知道那时候她心里想了啥,不知道她那时候心里是一场生死之战还是一片空白儿。她就那么坐在我身后,距我两丈远,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在做那一把圆珠笔。日光就从她的目光中走过去,阴凉就从她眼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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