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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最糟的状况吧,”乔治说,“我承受得住。”
“最糟的,”躺在扶手椅上看书的黛莉·艾丽斯说,“她不可能告诉你。”
“最好的也不可能,”克劳德姑婆说,“只能说出一些有可能发生的事。但隔天、来年或下一个小时的事我就说不出来了。现在安静,让我想想。”纸牌已经变成了环环相扣的圆圈,就像一道道思绪,于是克劳德姑婆告诉乔治一些他会遭遇的事,她说有一小笔遗赠,来自一个他从来都不认识的人,但不是金钱,而且是意外留下来的。“你看,‘礼物’在这里,然后这儿有个‘陌生人’。”
乔治望着她咯咯发笑,一方面是因为算命,一方面是因为想起当天下午的事(他打算趁大家都去睡时再偷偷来一次)。他没注意到克劳德姑婆打开最后一张牌时陷入了沉默,也没看见她噘起嘴、犹豫了一下,才把最后一张牌放进牌阵中心。是个地点:“视野”。
“所以呢?”乔治说。
“乔治,”她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没错。”她伸手拿烟,却发现烟盒空了。她见识过这么多牌阵,意识中已经充满了太多可能出现的牌,有时甚至互相交叠。她感到似曾相识,觉得自己看的不是一场单一事件,而是一系列当中的一个单元;仿佛她以前解过的某个牌阵上贴着一张“待续”标签,而现在毫无预警浮现眼前的就是后续发展。但这些牌也全都跟乔治有关。
“假设,”她说,“‘表亲’那张牌是你。”不。那样说不通。有一样东西、一件事实是她不知道的。
乔治当然知道是什么,因此突然一阵紧张。这种害怕被发现的感觉似乎很荒谬,但还是非常强烈,仿佛他走进了陷阱。“噢,”他终于能说话了,“反正这样就够了。我自己恐怕也不想知道未来的每一步。”他看见克劳德姑婆摸了摸那张“表亲”的牌,然后是那张叫“种子”的牌。噢,老天爷,他心想。就在这时候,车道上传来了旅行车粗哑的喇叭声。
“得有人去帮他们卸货。”黛莉·艾丽斯说,挣扎着从扶手椅上起身。乔治一跃而起。“不不,亲爱的,你现在别动,你坐好。”他离开房间,像个修士般把冰冷的双手塞在袖子里。
艾丽斯笑着再次拿起书本。“你是不是吓到他啦,克劳德姑婆?你看到了什么?”
克劳德姑婆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牌阵。
打从一阵子前,她就开始觉得自己误解了那些小大牌。它们诉说的其实不是她周遭的小事件;应该说,这些小事件是一场连锁反应中不同的部分,而这场连锁反应是件大事,非常大的大事。
牌阵中央,那张名叫“视野”的纸牌上呈现出一条条交会的走廊或走道。每条走廊上都是一道又一道的门,各不相同,先是拱门,接着是门楣、列柱……以此类推,直到艺术家再也创造不出新花样,而他精细的版工(真的非常精细)也已无法呈现更多作品。这些走廊上还有其他的门,通往其他方向,也许每扇门后面都是一片跟这条走廊一样无穷无尽且千变万化的视野。
一个关键时刻,也就是出入口、转折点,只有在这一刻才能同时看见全部的路。这是乔治,这一切都是他。他就是那个视野,但他却不知道,而她也不晓得要怎么告诉他。这不是“他的”视野:他就是视野本身。是她透过“视野”看见了各种可能性。但她无从表达。她只知道(现在终于确定)她解过的所有牌阵全是一个更大格局中不同的部分,而乔治做过、即将做出,甚或此刻正在做的一件事也是格局里的一个元素。而在任何格局里,各个元素都不会是独立的,它们会反复出现、环环相扣。这件事会是什么?
屋里到处都是家人的声音,大声呼喊、搬东搬西、踏在楼梯上的脚步声。但她却专注在这个地方,盯着那无穷无尽的分岔、转角和走道。她觉得自己也许就置身其中,也许她身后就有一扇门,也许她就坐在那扇门和纸牌上的第一扇门中间。她若转过头,可能也会在自己背后看见绵延不绝的拱门和楣石。
公平而已
每到晚上,特别是天冷的时候,房子就会喃喃自语,也许是因为它有好几百个关节、数不清的夹层,还有很多堆在木材上的石材。它会发出各种咯咯咿咿哼哼吱吱的声响,例如有一样东西在阁楼里掉落,就会间接造成地下室的另一样东西松脱、落地。松鼠在屋顶上抓痒,老鼠探索着壁板和大厅。深夜里,有一只大老鼠蹑手蹑脚地溜出来,腋下夹着一瓶杜松子酒,手指按着嘴唇,试图想起索菲的房间在哪里。他差点被一级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阶梯绊倒。这栋屋子里所有的阶梯都莫名其妙。
他的脑袋还停留在中午。那颗佩露希达的药效还在,但已经变得令人不舒服,它依然刺激着肉体和意识,但现在却是残酷又难受,兴味全失。他的肌肉顽抗紧绷,他怀疑自己就算找到了索菲,肌肉也无法放松。啊。有一盏挂在图画上方的壁灯还亮着,旁边就是他想找的那个门把,这点他很肯定。他正要快步走过去,门把就阴森森地自己转动了,因此他连忙躲回阴影里。门开了,史墨基走出来,肩膀上披着一件老旧的睡袍(乔治注意到是领子和口袋周围镶有一圈滚边的那种),然后谨慎地把门静静关上。他驻足了一会儿,似乎叹了口气,接着就拐过一个转角离开了。
根本不是这扇该死的门,乔治心想。万一我跑进了他们房间怎么办?或者这是小孩的房间?他困惑离去,不抱希望地搜遍螺旋状的二楼,一度想往下一层碰碰运气,因为他也许昏了头,多爬了一层却没发现。接着他不知怎么就找到了一扇门,理智告诉他这一定是索菲的门,但其他感觉却认为并非如此。
他有些害怕地开了门,踏进房间。文人小说下载
那是个有屋顶窗的房间,泰西和莉莉躺在斜斜的天花板下睡得香甜。他借着夜灯看见了鬼魅般的玩具,有只熊的眼睛闪闪发光。两个女孩(其中一个还睡在有栅栏的摇篮里)一动不动,他正要关门离去,却惊觉房里还有别人,就在泰西的床附近。有人……他把头探到门后偷瞄。
这个人正从他深灰色斗篷的褶子里掏出一只深灰色的袋子。由于他戴着一顶深灰色的西班牙式宽边帽,乔治看不到他的脸。他走向莉莉的摇篮,用戴着深灰色手套的手指从他的袋子里捏起一撮东西,小心翼翼地洒在她熟睡的脸上。一道黯淡的金黄色细沙落到她眼睛上。此时他转过身去,却似乎在收起袋子的同时感应到僵在门旁的乔治。他越过斗篷高高的领子瞄向他,因此乔治看见了他平静而眼皮肥厚的深灰色眼睛。他带着某种类似怜悯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他沉重的头,仿佛在说“你没有,小子,今晚没你的份”。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接着他转过身去,帽上穗带一阵晃动,斗篷一甩、发一声低沉的“啪”,随即消失在他方,应是赶往其他较有资格的人身边了。
因此当乔治终于回到自己凄凉的床上时(碰巧就在虚拟卧室),他躺了好几个小时都睡不着,干涩的眼球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把杜松子酒抱在怀里,不时啜着酸冷的酒汁寻求慰藉,黑夜跟白天在他燃烧不止的意识里变得混乱破碎。但他确实领悟到他试图进入的第一个房间(也就是史墨基出来的那间)正是索菲的房间,错不了。但随着活跃的神经突触一一熄灭,其余那些令人战栗的思绪也缓缓消散。
黎明将至时,他发现下雪了。
IV
平凡的天空,盛装的人,
银河,天堂鸟,
穿越群星听见钟声,灵魂之血,
香料国度;
一种被理解的东西。
——乔治·赫伯特
“圣诞节,”德林克沃特医生说,一张红润的脸平稳地朝史墨基滑过来,“跟别的日子都不一样。它似乎不是接在前面那些日子后面,不知你懂不懂我的意思。”他熟练地朝史墨基滑过来然后又滑走,画出长长的圆形轨迹。前仰后合的史墨基认为自己应该懂,他双手在空中平举,不像医生那样利落地交握在背后。黛莉·艾丽斯双手插在一只又破又旧的皮手筒里,从他身旁平稳滑过。她看了毫无进步的他一眼,然后在滑走的同时嘲笑似的摆出一个俯冲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