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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发的愿望所能被内心指使压制的程度是相当惊人的,引用一个病人在发现了她的“应该之暴行”后所写的信于下:
我知道我简直无法希冀任何事物,甚至于连死也不能!“生活”亦然。迄今,我想到我的困扰正是因为我无法去做事,无法放弃我的梦想,无法料理我自己的事情,无法接受或控制我的暴躁,无法使我自己更仁慈、不论是经由纯粹的意志力,坚忍或忧伤而来。
现在我第一次发觉到我实实在在无法感觉出任何事物。(的确是的,因为我那显著的神经过敏!)对于痛苦我知道得何其澈底──六年来我的每个毛孔一次又次地被内在的愤怒、自怜、自卑与失望所堵塞住!现在我又知道──一切都是消极的、反动的、强迫的,一切都是来自外部的欺骗;我的内心,完全空无一物。【取自一九四九年,美国精神分析杂志“真我的发现”中由卡伦·霍妮所序之“一封信”】
“虚构情感”的表现,对于那些理想的形像在于朝往良善、爱情与神圣的人最为明显。他们应该是体贴的、受欢迎的、富同情心的、慷慨的、钟情的,因此在他们心目中他们具有所有这些特质。他们的谈吐或动作姿态一若他们就真的是善良的与钟情者一般。而且因为他们确信它,所以他们甚至于可暂时地使他人也相信。当然这些虚构的情感并不具深度支持力。在适当的环境下,他们也许是相当一致的,因此自然不会被人怀疑。在《女人阁》一书中的吴夫人,只当困难发生于家中及当她遇见一位感情生活相当正直且诚实的男性后,才开始怀疑她情感的真实性。
“定做的情感”其肤浅更常见于其他方式里,它们也许很容易消失。当自尊与虚荣心受到伤害时,“爱情”迅速地让路而变得“漠不关心”,或“愤恨”与“轻视”。在这些情况下,人们通常不会扪心自问:“我的情感或意见何以这么容易就改变了?”他们只觉得有另一个使他们对人道的信仰遭到挫折的人在存着,或觉得他们未曾“真正地”去相信他。这些并不意味着他们也许没有容纳强烈且活跃的情感的雅量,但是在富意识的层次上所表现的,通常是一种缺乏真实性的有力托辞。他们长久给人以虚幻而难以捉摸的印象,或者──用较专门的用语来说──给人一种“骗子”的印象。突发之怒通常是唯一真正无所掩饰的情感。
在另一种极端行为中,无情与残忍的感觉也会被过分地夸张。在有些心理症患者中,其温柔、同情与自信感觉上的禁忌(taboo),就如其他人在敌意与报复方面的禁忌一样大。这些人觉得即使缺少任何亲蜜的人情他们也应该能够过活,因此他们相信自己不需要这些人际关系。他们不应享受任何事物,因此他们相信他们无所顾虑。于是他们的情感生活虽然较为赤贫平实但却较少扭曲。
必然地,由“内心指使”所酿成的感情画面,并不全像这两种极端一样的合理化。其产生的定则可以是相互矛盾的;你应该很具同情心,因此无法逃避任何牺牲,但你也应该很残忍,这样才能达成任何复仇行动。结果一个人有时确信他是无情的,有时却是极端的仁兹。有一些人,有如此多的情感与愿望被阻止了,因此普通的情感泯灭,也由是而生。譬如他们希望在某些事物上加上一些禁忌,这些禁忌可盖住所有活跃的愿望,而且对他们之独立行事也会产生普遍的抑制。部分由于这些抑制,他们发展出普遍的要求,因为他们觉得有权使生命中的每件东西呈献在银制的大盘上。然后因此种要求遭受挫折所生的愤恨,会被“我们应该忍受生活”的这种指使所中止了。
这些普遍的“应该”对我们的情感所造成的害处,比他们所造成的其他损害更少被人发觉到,实际上它是为了试图将自己塑造成完美典型所付的最高代价。情感乃是我们自己所具活力的部分;要是他们处于独裁政治下,那么在我们的基本生存中将会产生极深的不定性,它一定会不利地影响我们和我们自己内在与外在事物的关系。
我们几乎无法估计内心指使的震撼力强度有多大。实现理想化的自我的驱力在个人心内愈占优势,则“应该”就愈成为转变他、驱使他、鞭策他付诸行动的唯一动力。当一个与真我远离的病人发现了他的“应该”的一些阻碍效应时,他仍旧完全无法考虑放弃掉这些应该,因为如果没有它们──他如此觉得──他就不会或不能做任何事。有时他会以如下的说法来表明这种关系:他以为一个人除了藉用武力外,是无法使他人做“适当”之事的,这乃是他内心感受的具体化表示(外移作用)。于是对于病人而言,如果“应该”的主观价值已根深蒂固,则只有当他体验出在他自身内存有另一自发力时,他方能免除此种主观的价值。
当我们了解“应该”的巨大强制力后,必定会提出一个问题,此问题的答案将于第五章中加以讨论:当一个人发觉他无法满足他内心的指使时,他会有何反应呢?先简短地暗示此一答案吧:他会因此而开始憎恨并轻视他自己。事实上,我们并无法完全了解“应该”此一压力所具有的震撼力,除非我们知道它们与自恨彼此相混合的程度。此种震撼力乃是惩罚性的自恨之恶兆;此种自恨潜伏在“应该”的背后,而且使“应该”变为一种真正的恐惧政权。
第四章 心理症的自负
为了让自己安逸地生活于理想的形象下,心理症患者在想像中建立起“自负系统”,以从中寻取生活的价值。然而,在“现实”的作祟下,自负与自恨却形影不离……它们正是同一过程的两面。
虽然心理症患者费尽苦心,努力以求完美,同时对已得到的完美深具信心,但他们仍未得到自己冒险所求之物:自信与自尊。即使在想像中自己如神一般,但他还是缺乏天真的牧羊人所具有的纯朴自信。即将提升的地位,可能获得的名誉使他
实地感到自己是不为人所需要、易被伤害,而且需要不断地证实他的价值。只要他支配了权势,具有影响力,而且被赞美与敬重所扶持时,那他便可能会感到坚强而有意义。但这种兴奋的感觉,当他在陌生的场合中失去扶持时、在他遭遇失败时、或当他独处时都甚易崩溃。
让我们观察在心理症的发展中,“自信”所扮演的角色。明显地,为了自信心的发展,小孩需要外界的帮助。他需要温暖、感到受欢迎、照顾、保护,以及受到信任的环境、行为的鼓励、建设性的惩罚。给予这些因素,则他可发展出对人的“基本信赖”,利用冯鹿·拉塞(Marie Rasey)精选的术语而言,这包含了对他人及自我的信赖。但如果有伤害性的影响并发时,必然就会阻止了小孩个性的发展,这些因素及其一般的影响我已于第一章中讨论过,此地我想多加说明使他特别难于获得适当的“自我评价”的理由何在。盲目的崇拜也许会使他觉得极有意义,他也许会因此而感到为人所需要、被喜欢及被赏识,但这并非由于他自己,而只是由于他满足了他父母亲对崇拜、特权或权力的需要所致。一种力求至善的坚决纪律,或许会使他因无法达成这些需求而产生自卑感。譬如,在学校的恶劣行为或坏成绩会因此遭受到严厉的惩戒,而善行与良好成绩则被视为是理所当然的;趋于自主与独立的行动可能被嘲弄。所有这些因素,再加上普遍缺乏真正的温暖与兴趣,带给他一种可耻与不被爱的感觉──或始终让他觉得除非改造自己,否则什么都是一文不值的。
此外,因早期众多不恰当的因素而形成的心理症发展会消弱他的生存重心。他会因此变成与自我疏远(脱离)而且感到被分割了似的,他的自我理想化乃是一种企图,它是用以补救“为了提升心目中的自我,以超越他自己或别人”的残酷现实所造成的损害。于是就如“魔鬼协定”此一故事中所述的,他在想像中有时是确实地获得了所有的荣誉,但他所得到的并非自信,而是其价值颇受怀疑的一项辉煌礼物:心理症的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