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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粕正彦半开玩笑地向白月朗介绍:“他就是总理府侍从武官兼秘书小原二郎先生,等于总理的大管家,当一半家。”
小原二郎故作谦卑地一哈腰,说:“属下只是个跟班的,听差而已。”
“我还记得,小原君刚到总理跟前时,军衔不过是少佐,现在是大佐了,很快就会升少将、中将。”甘粕正彦又开了句玩笑,“不过,最好不当中将,总使人想到画在墙上治月经不调的‘中将汤’。”说毕大笑,白月朗也忍不住扭过头去笑。
小原二郎解嘲地说:“白小姐别见笑,我和甘粕先生太熟了,彼此总是开玩笑。”
甘粕正彦问:“总理大人在干什么?今天打卦了吗?吉凶如何?我和白月朗来访,告诉他了吗?愿意召见吗?”
这还用怀疑吗?小原二郎说:“甘粕君是国务总理的顾问啊,什么时候来,他什么时候都会接见的,更何况今天还带来一位国色天香的美女呢!”小原二郎恭维白月朗说:“看上去,白小姐比照片上还要俊美。”
白月朗不高兴了,自己的照片怎么会到处给人看呢,一定是医大校长散发的,他常以医大有白月朗这样的“校花”而自豪。
甘粕正彦叫她大可不必生气。将来拍片子大红大紫了,画报上、招贴画上、报纸上、香烟盒上,会到处有她的明星照,那是好事,到那时,还会计较吗?
白月朗不理睬,仰头去看大楼的装潢。
总理府会议厅是一间有篮球场大小的屋子,护壁板是暗红色沉香木的,高大的棚顶垂下一组枝形水晶吊灯,地毯是整块的,暗红剔花。厅里摆着两组大沙发,屋子正中张挂着一幅溥仪戎装画像,胸前挂了好几个拳头大的勋章,不知什么时候因何功勋而得。他那天生病态的、神经质的刀条脸上架一副金丝镜,给人装腔作势的印象。
张景惠正独自坐在沙发上,边喝茶边看满映明星画报,画报上美女如云。
忽然门外有人报告说:“总理阁下,顾问官甘粕正彦理事长到了。”
张景惠忙放下画报,将挂在衣帽架上的官服摘下,穿戴整齐,迎到门口,干咳一声说:“请顾问官进来吧。”
两扇门打开,小原二郎陪着甘粕正彦和白月朗徐步进来。甘粕正彦行了鞠躬礼,说:“我看总理大人的气色很好啊,好像又发福了。”
张景惠看了仪态端庄的白月朗一眼,回答他说:“能不发福吗?托天皇的福,我是不会用脑子的人,当然,有人替我想着一切,我也用不着费脑子,吃得香、睡得稳。”他回头令小原二郎:“快请贵客坐下呀。”
侍从们搬来三张法国路易十三式的白圈椅,三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坐定。
甘粕正彦坐定说:“总理大人这话,是绵里藏针啊。”
张景惠用一阵笑声遮掩过去:“甘粕先生还不知道我?我是个大老粗,扛豆腐盘子出身,还绵里藏针呢?有针也早露出来了,我一撅屁股,你早知道我拉几个粪蛋了。”
“他这种粗人,你很难认真跟他计较。”甘粕正彦哈哈大笑,他对白月朗说,“全满洲我最喜欢的就是张景惠先生,憨厚、可爱,像一碗清水,一眼看到底。”
张景惠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月朗看,故意说:“这位小姐是……我怎么这样眼熟呢?好像在哪里见过。”
白月朗浅浅一笑:“总理大人贵人多忘事,您代表皇上到新京医大去请天照大神那次……”
刚说了一半,张景惠装作恍然记起的样子说:“噢,看我这记性!那天风大,把你的纱巾吹到我座车里,若不然,也不会认识你。你念医大几年级了?”
甘粕正彦代答:“她很快就是家喻户晓的电影明星了。”
张景惠夸张地说:“早就看你像个电影明星,你把李香兰都比下去了,一定红!”
甘粕正彦说:“那得靠总理阁下捧,才能捧红啊!”
张景惠一半玩笑一半醋意地说:“在你旗下,我想捧也没机会呀。”
白月朗好奇地看着正面墙上的一首诗:
海平如镜,万里远航,
两邦携手,永固东方。
字画的两侧,挂着溥仪两次去日本朝拜天皇时的合影。张景惠也在其中。桌旁摆着一只日本七金烧菊花大瓶,身后插着一面外面不多见的皇帝旗,明黄色,兰花,兰花御纹章是用金线绣成的,熠熠闪光。
张景惠忙向她解释:“这诗、这字,都出自皇上手,兰花御纹章,也是皇上所赐。”
甘粕正彦说:“皇上字好,诗也好,意境更好。”随后问道,“这好像是六年前他第一次访问日本时在海上所作吧?”
张景惠说:“是第二次,在回来的船上写的。”
甘粕正彦说:“皇上的期望正在实现,现在两邦携手,已经永固东方了。”
张景惠说:“那是。”他扶扶眼镜,身子向前倾,看了看甘粕正彦胸前的兰花御纹章。
甘粕正彦觉察了,他摸着御纹章说:“你在看这个吧?这也是皇上赏赐的,我一直戴在身上的,这是我最大的荣幸。”
白月朗看了他一眼,对他脸都不红的谎言,眼中流露出不屑。
张景惠极力做出很感动、很虔诚的神态,“知道,当年,正是甘粕先生代表关东军本庄繁大将,从营口把皇上接到鞍山汤岗子,后来又护送到长春,您是一个忠于友谊的人,对老豆腐匠的提携也一样,尽到心了。可是甘粕先生现在却不常来了,怪想您的。”
甘粕正彦说:“现在一切都就序了,我来不来无关紧要了,总理大臣管理一个国家,绰绰有余呀。”
张景惠说:“甘粕先生太客气了,有些事情,我不是还得请示您吗?”
甘粕正彦纠正他说:“那不是请示,交换看法而已。”
张景惠盛情挽留,说:“今天你们不要走了,待会儿让人到宫里去请个御厨过来,会做满汉全席,做几道菜让你们品尝品尝,特别是白小姐第一次来,更不要见外,好在,与白小姐见过一次了,白小姐不当回事,我可挺在意呀,这也是缘分,对吧?”
白月朗只是莞尔一笑而已。
甘粕正彦夸张地说:“那真是太好了,这是有缘啊。”
7
张景惠没有吹牛,御厨就是叫人开眼界,到了饭时,人们在豪华的总理府餐厅一就坐,各种御菜流水一样端上来,餐具都是有盖的银盘子、银钵。连坐在主宾位上的甘粕正彦都说太多了。张景惠却不理睬。
刘月就在张景惠身后站着,方盘里端着手巾把,张景惠每擦一下嘴,她就得换一个手巾把。白月朗认出了刘月,这不是梁父吟台灯照片上的小女孩吗?怎么成了总理府的丫环?
奇怪的是张景惠迟迟不动筷子,双手合十,闭着眼在念叨些什么,听不清。
甘粕正彦告诉白月朗,这是他在念往生咒,也是跟他的皇上学的。
白月朗见过这种人,一边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一边念往生咒,让那些被吃掉的牛、羊、鸡、鸭好好去托生。白月朗觉得滑稽。
张景惠念过往生咒,自己先操起象牙筷子这个尝一口,那个尝一口,远处够不着的就站起来,围着桌子去尝,凡他认为不可口的则吐到脚边的痰盂里。
白月朗又小声问甘粕正彦:“这是什么吃法?”
甘粕正彦给她使了个眼色,不让她说话。
张景惠忽然指着几道菜,歪着头对客人说:“这个好吃,这个火候正好,这个外焦里嫩,这个甜酸可口,那些平平。”指过,回身对站在身后的侍者挥挥手,说:“把这几个菜端到跟前来,其余的撤去。”
刘月马上向后面点手叫人。
侍从们便上来,七手八脚不一会儿便把菜都撤光了,餐桌上所剩不过三五道菜而已。
“吃吧,这都是最好吃的。”张景惠又对侍从吩咐,告诉厨房,这几个菜,每样再炒一盘上来。张景惠笑着让客,他自己也大快朵颐、大吃大嚼起来,声音特别大,吃相也不雅。
白月朗不可思议地看着甘粕正彦笑,她已无心吃饭,只觉得好玩。
甘粕正彦给她夹了点菜,说:“吃呀,这是御厨做的宫廷菜呀。”
张景惠也给她夹菜,又倒红葡萄酒,“多吃多喝。”
白月朗勉强吃着,张景惠来了雅兴,亲自夹了一筷子黄瓜片给她,说黄瓜不值钱,可他这黄瓜金贵(稀罕),不信尝尝,是鸡汤煨出来的。
白月朗放到口中一片,只得说:“是很清香。”
张景惠问白月朗,“月朗小姐家有专门买菜的厨子吗?”
白月朗摇头,怀疑他不是生活在这块沉沦土地上的人。
张景惠一本正经地说:“若是雇厨子可要防着点,小心缺斤短两,偷着匿钱。连我家里跑外买菜的都敢做手脚,还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