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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粕正彦分析说:“抗联属于共产党系,而国民党系只限于在城市里地下活动,向重庆方面提供情报,没有直接隶属的军队。比较起来,共产党组织更严密化,更盘根错节,他们的指挥中心在城里,军队在山里,中间的传递联络靠各县、乡的地下党、交通站,连共产国际也在指挥,像是无数血管联结着。共产党更难对付。”
梅津美治郎就任关东军司令以来,处处受掣肘,深感被动,该是反败为胜的时候了。
甘粕正彦说:“我认为抗联已是强弩之末,由于关东军在东边道一带实行集团部落,抗联已经无法得到足够的粮食和弹药,尤其是大雪封山的冬季,他们常常几天吃不到东西,以柞树叶子、橡子充饥是常事。这还不是最致命的,药品的短缺让他们几乎绝望。”
此前梅津美治郎听参谋长秦彦三郎告诉他:“听说严控药店的政策就是甘粕正彦的主意。”
“正是。”甘粕正彦点点头,“这是控制本源。必须每天都在闭店前去各家药店查账、查货,少了一点药都不行。卖了什么药,卖给什么人了,都有登记,特别是山里急需的止痛、止血、消炎药,外伤药,还有手术器械,只准在日系药店里专卖,这就有效地防止了药品流入山里反日武装手中。”
“好,很见实效。”梅津美治郎表示满意,他虽准备了重兵,苦于找不到抗联主力,他们忽聚忽散,忽东忽西,使人常常扑空,弄得关东军讨伐队疲于奔命。
在甘粕正彦看来,苦恼才刚刚开始。“也正因为我们堵塞了抗联给养、药品供应线,山里抗联现在多次要求城里地下党偷运药品,破获了几起。最近我又得到情报,这是极好的机会,可资利用。把药品给他们,然后跟踪,既发现了他们的地下交通网络,又可直指抗联密营,他们不是同我们捉迷藏吗?这回我们让他们自己带路!”
梅津美治郎表示怀疑,说:“设想虽天衣无缝,可人家会给我们带路吗?”
甘粕正彦说:“事在人为,这又是我的优长之处了。我手上掌握着砝码,听我摆布,请司令官等我消息,讨伐大队及时跟进就是了!”
见他话说得这么满,梅津美治郎料想他有了十足把握,他的“砝码”也一定很有分量,不禁面露喜色,连说几次“拜托了”,举起杯来与甘粕正彦响亮地碰了一下说:“为帝国之荣光,为我们的精诚协作干杯!”
6
送走最后一个患者,济众镶牙院已经下班,小伙计上了栅板,女医生和护士也脱了白大褂先后下班出门。小伙计问钟鼎:“钟医生,我再挑两挑水呀?”
钟鼎说:“不用了,还有大半缸水呢,够了,你回家吧!”
小伙计走了,钟鼎连忙从里面锁了门。他来到后院仓房,从装中药的麻包堆里翻出一条两道杠麻袋,把它背到屋中,一样样挑拣,原来全是针剂、片剂和水剂,都是西药。为防止碰撞破裂,他把这些玻璃药瓶用软手纸缠好,依次摆在一个藤条箱子里。
钟鼎刚刚把药品装好,满地麻袋、烂纸还没来得及收拾,杨小蔚来了,在外头用力拍门:“开门哪!”
慌急中,钟鼎先答应一声“就来”,忙把藤箱子藏到了厨房里,才到前面打开了房门。
杨小蔚手里托着一包吃的,一进屋,扫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房间,问:“你这是干吗呢?成垃圾堆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主动要收拾。
钟鼎拦住她说:“我来。”抢着把包装纸往麻袋里塞。
细心的杨小蔚发现了什么,哈腰拾起一张纸片看了看,是盘尼西林说明书。这可是消炎的特效药啊,钟鼎说过,除了日本军医院,根本弄不到,就问:“你从哪儿买到的,神通广大呀!”
钟鼎支支吾吾,一会儿说人托人,弄了几支,一会儿又说不是咱们牙院用,是给一个朋友弄的。
杨小蔚就讨厌他闪烁其词的样子。她脸上露出讥讽的神色,不过她并没多说。她把食物拿到厨房里,打开纸包,原来她在永春路买了点素什锦,样子像肉,却不是肉味,用豆腐做的。
钟鼎从碗橱里拿出一个猪腰形日本军用饭盒,打开盖,里面是一块五花三层猪肉。杨小蔚很惊讶:“肉?这可是稀罕物,哪儿弄的?黑市?”
钟鼎说:“是正道来的,一个朋友给我办了个福字配给通账,今后有肉、有大米吃了,你可以常来改善伙食。”
杨小蔚有几分疑惑,说:“你这朋友怎么才想起来发慈悲?早干什么去了?”
钟鼎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得寸进尺。”
杨小蔚嘿嘿地笑了。
钟鼎看看表,说:“来不及了。我七点钟有个重要约会,你先备料,等我回来再上灶炒菜。”
巧了,杨小蔚说:“我也正想去看一个教解剖课的老师,好几天没来上课了,听说得了伤寒病,我正想去看看。”
一听说是伤寒病,钟鼎不准她去,那可是传染病,杨小蔚坚持要去,钟鼎拗不过她,只好给她找个口罩,叫她戴上再去,回来还要消毒。杨小蔚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出了家门,钟鼎叫了一辆车,直奔永春路。
这里是三教九流汇聚的一条街,永春路永远呈现着畸形繁华。卖狗皮膏药的、练杂耍的、耍猴的、半掩门拉客的、说大鼓书的、开各种小吃铺的,应有尽有,窄小的街面人头攒动,市声震耳。
钟鼎坐着三轮车串人空来到大东亚茶馆门前,抓了几个钢镚给了车夫,急匆匆地钻进了茶馆。
茶馆里人头攒动,乱哄哄的,几乎桌桌爆满,嗑瓜子的声音极大,满地瓜子皮,铺了一层。左侧小台子上一个弹弦、一个拉二胡的,一男一女在唱二人转《回杯记》,王二姐正在唱红柳子调:
我闷坐绣楼眼望京城,
思想起二哥哥张相公,
你进京赶考去了六年整,
人没回来信没通。
底下响起叫好声、掌声。
钟鼎伸头张望寻找着,终于看到了暗号,左边包厢里有一只大红芍药花斜插在窗棂上,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钟鼎向过来招呼的茶房说了几句,茶房在前,一溜碎步上二楼,钟鼎提起长袍襟跟他上楼。
当他在茶房引导下来到插花雅间时,整个人被惊得差点喊出声来,如同钉在了地上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怎么会想到,来接头的竟是杨小蔚,半个多小时前他们还在一起,说什么去看得了伤寒病的老师,全是一派胡言。
钟鼎竟出了一头汗,望着他频频擦汗的紧张样子,杨小蔚忍不住乐起来,笑弯了腰。
事已至此,钟鼎只得撩起长衫坐下,斜了她一眼,说:“有什么好笑?我连哭的心都有了。”直到此时,他还宛如在梦中,代表地下党来与他接头的怎么会是杨小蔚这个毛丫头?
杨小蔚有点看不起他,说:“你也是久经沙场闯荡过来的人了,至于这么紧张吗?”说罢,将梁父吟交给她的密信交给钟鼎。
钟鼎迅速看过,团成一小团扔到口中嚼烂。看来这不是梦,他必须正视这事实,但钟鼎难免心神不宁,“还说呢,是因为你我才出的汗。是谁让你来的?”
杨小蔚说:“你问得太多了。”
钟鼎又问:“你什么时候加入的?”
杨小蔚却说:“加入什么呀?我只是受朋友之托,帮点小忙而已。”
若真是这样,钟鼎可以松口气了,他说了声“谢天谢地”,希望她最好别掺和这事。
杨小蔚把茶碗往他跟前推推,叫他听唱二人转,这是传统叫座的一出戏。
钟鼎心不在焉地俯视小舞台,王二姐和张廷秀正在对唱,嗓子都不错,多高的音都能拔上去:
王二姐:问二哥你丢了什么物?
张廷秀:四四方方一块老黄铜。
王二姐:我问你黄铜有啥用?
张廷秀:要饭吃,凉一口,热一口,揣在怀内肚子不疼。
王二姐:妹妹我也有同样的病。
张廷秀:这黄铜专管男来不管女,女的要揣上,肠子拧劲地疼。
观众席一片叫好声、哗笑声,有人向台上扔硬币,钢镚在台上叮当乱滚。
钟鼎始终是心绪烦乱的样子,杨小蔚感到好玩,她说:“你怎么像霜打了似的?我可是特别高兴。”
钟鼎小声说:“怎么会用上你?这世界也太小了,好可怕呀。”
杨小蔚说:“是我不是更好吗?不担风险,不用猜疑。”
钟鼎说:“你太年轻,太幼稚,你哪里知道水深水浅啊。唉,难道这是老天跟我过不去吗?”
杨小蔚若无其事地嗑着瓜子,问:“货在哪儿?都齐了吗?”
钟鼎说:“你不都看见了吗?”杨小蔚这才想起在诊所里捡到的盘尼西林说明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