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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把饼干,跟上楼进主人房间梦主人去者。四月三日星期一第二天,凌晨四时许外出晨八点多来家大吃一顿饭食后于沙发睡到中午外出,午后四点返一把饼干外出,十时许返没喂竟冒雨出去也没回来吃饭睡觉。四月四日上午八点多回,大吃一顿直睡到下午始外出,晚十点出现吃饭,外宿。四月五日八点回大吃睡到下午,傍晚外出,喂饭时候回没怎么吃就上楼大睡。四月六日九时许吃一顿,不一会儿又上楼睡直到下午吾等回来,外出,喂饭时回,大吃,上楼睡。
四月七日上午吃一次,沙发睡大觉,四点半吃。四月八日吃两次,夜外宿。四月九日晨回饱食后直睡到下午始外出……放弃不记了老妈好丧气,就是吃饭和睡觉呢?
所以那里是,伟大人类学家他跑到地球另一端,跑到天涯海角寻找几乎是无法辨识的人类起源的各个阶段。他不顾一切障碍全心寻找古代停滞的遗痕,逼近野蛮的极限,进入之世界时间观念不存在,记下一个南比克拉瓦女人的采集清单“几颗橙色布里提果子、两只肥胖毒蜘蛛、几粒小蜥蜴蛋、一只蝙蝠、几颗棕榈果子和一把蝗虫”,请问,其意义为何?
其看来几无意义可言的行动,惟一目的,他说是为了重新捕捉“主要意义”。
主要意义?是的主要意义,黄金结构。
他说人类学家是史学领域里的拾荒者,从垃圾筒筛选出他的财富。他的堂·吉诃德主义,对,他的堂·吉诃德主义是执着于从眼前之种种现实发掘以往。
可他在自己的社会是严厉批评者,却在其他社会成为拥护随俗者?
他对自己所属社会的态度,不是其内部一员,而是置身于外一名观看者,无论在时间上在空间上他都是从远方来看?他把线索,把谜底,建立在离他所属文化最远亦差别最大的文化经验上?
他说人类学家比任何人更无法忽略他自己的文明,更无法认为自己和自己社会的错误缺失没有关系。所以,啊所以人类学家本身的存在根本是一种获取救赎的努力?一个赎罪的象征?否则,如何理解他那些几无意义可言徒劳的行动?
他是还债。
此所以人类学,一种召唤?他说人类学像数学像音乐,是极少数真正的召唤之一。
召唤吗?还是还债?不,是中邪。老板中邪走入日常的永远无效性里了。
这样我来到现场,野蛮之极限,世界的尽头。
我遇见第一个当下族,车狂崔哈。
在人行道郁郁荫荫至少一里,至少三十五年树龄的本岛土芒果树下,牛仔裤,黑T恤,车狂崔哈厚重皮靴重得会踢死人的(鞋帮裸着黄色车线)果然是马汀大夫经典八孔靴。超重版之圆形鞋头内镶钢片,对,就是欢乐分队主唱二十三岁红翻天自杀身亡时他跟他的超重版马汀大夫吊在空中低荡。而我妹妹,Laura Ashley英式碎花连身长裙底下一双马汀大夫,曾经一整年那是她的出门装因为搭配成功不必再花精神搭配了。一袭走天涯,譬如她在午前提只袋子出门对客厅人叹口大气“输钱去啦”,老爹便从匙杯叮当和报纸三版标题里抬起头应之以清辉笑颜。输钱/赢钱行头,深秋到来加件贾姬式套装外套即成票筒行头,助讲行头,捕鱼行头,走南走北捕鱼助讲第三党。
车狂崔哈亮出小刀,不,手机,可多么像啊弹簧刀在乔治·却克里斯手掌心叭地弹开寒光一射,迷人!上个世纪中差点禁演的《西城故事》。我痴看车狂崔哈手机键码,其通话对象正从马路对面巷子里出来,小二生渺渺。蘑菇般幼巧的渺渺,两旁护立祖父母衣冠俨然,可怎么看,都像小主人在遛一对忠义老狗拉布拉多犬。没错,小主人听手机指示领着祖父母朝前走到OK便利商店骑楼下等待。然后我遇见第二个当下族,夜游女。
双门跑车,不,银灰飞行器,滑至路边载车狂崔哈。驾座上亮晶晶仿佛沾满露珠的夜游女,掩簇在挡风玻璃窗里其上映满芒果树枝叶悬绑着无数纸鹤纸签刚刚举行过芒果祭。夜游女两耳一排钻孔密钉亮环,而且眉环,舌环,顾盼间,纷洒如露珠。飞行器U转到对面OK店,男女落地,扳开前座让渺渺偕两位忠义老犬祖父母入后座。夜游女低腰牛仔裤,缩水式T恤绷住胸身,脐环闪闪。进了舱,换车狂崔哈驾走飞行器。
我遇见第三个当下族,远远行来,拇指神功键着手机,矮短腿却不忌七分喇叭裤敢穿就赢,下面耐克乔丹某一代运动鞋。其人边走边码简讯,一路码过我旁边,味来,味去,绿茶香水。
我行经满布红纸招贴的代书家骑楼,爬六角回旋水泥楼梯至顶楼,住着一双当下族,点点和胡丁尼。此楼属于前世纪中叶岛上首建第一批民宅,违建复违建,庞大堆叠似悬在太空中危危峨峨的那卜星,却本世纪“九·二一”大地震时安然无恙连丝墙缝也没裂,楼里当下族胡丁尼和点点,情人装,一式及膝运动衫,印花布大裤,裤裆垂至膝。点点在衫里加了件棉白小背心,阔衫敞腋,从中几可遁出遁进好似寄居蟹。无邪的棉白色,唤起浴毕皂香味好爽净此时新换衣物尚无体味只有蓬松晒阳味,棉白色的性感。当下族才搬来,老板拍他们漆屋子。
是的漆屋子,没有前言后文亦不负担任何作用,表面的行为即全部的行为,就是漆屋子,给墙壁刷上薰衣草紫。没有任何即兴意外或惊喜,刷墙壁刷出了什么趣旨吗?没有。即便已经清场再清场,精简再精简,仍然,狭室里我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丛林泥沼般壅塞着器材和电线,而人们于其中跋涉。
老板走出来,风霜焦干的黑,黑到只剩眼白跟齿白,骇我一跳黑到变成为另一种人种。
于是我识出小姚小蔡宾哥阿霞杜哥,一式的黑,他们追随老板走入这步田地日常的永远无效性里迷失了。他们不明白这批当下族有何可拍者?他们也简直不理解老板何以对之如此深情款款到拉来一班技专艺高人杵在这里旷日旷时,对之耐心守候能候得何物,一颗哑果陀?我目击这班艺高人,他们被老板偏执专悍的意志催眠了在不知伊于胡底的长征路上跋涉着,身心俱疲,黑如槁尸。
我骇异望向老板。
森森的眼白齿白,老板吐射着幽光。
啊在那乌鸦往热带内陆方向飞去的溯河途中,是黑暗之心?是现代启示录?老板已迷失其所寻。他成了自己意志的俘虏,一个狂人,一个巫觋。他已把自己变成为目的,战斗都在他身上踏过,直到他自己也成为路径。
 ̄文〃√
 ̄人〃√
 ̄书〃√
 ̄屋〃√
 ̄小〃√
 ̄说〃√
 ̄下〃√
 ̄载〃√
 ̄网〃√
第四章 巫途
巫途(1)
而我来,我来是因为老板要我来现场看看。他说:“你来帮我把盒子摇一下吧。”
那是马修·史卡德。
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遇见马修,天啊还是不要遇见罢因为我可以预示当场会有人,面红耳赤直赤到头皮里遂显影出一脸雀斑并窘出荨麻疹,情急之下果然俗蠢不堪问:“你们侦探都是怎么办案的?”
“我意思说,你通常怎么开始第一步?”
“四处打听吧。”
马修会好耐心好亲切告诉我,除非碰巧给疯子杀死,一个人的死和一个人的生活必定有密切关系,一个人的生活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地方。对,就是四处打听,马修说:“有时候我们知道一些事情,却不知道我们知道。”
没错,我的漫长写龄经验告诉我,在我还没写之前,我怎么知道自己知道什么呢。我会机智极了拈来,机智得简直有巧佞迎合之嫌,我拈来皮条客钱斯跟马修的对白:“有时候我们说出一些事情,却不知道我们说了。”
那是《八百万种死法》那次,马修一惊醒来浑身冷汗,深信自己在梦中破了案。他觉得自己已拿到所有拼板,只剩如何拼凑的问题。那时对方继续仍说话,但马修已心不在焉。对方其实并未真跟他说什么,并未添块新拼板,可对方真是帮他把盒子好好摇了一下,让他看到每片拼板该摆的位置。马修闪出光芒说:“去他的,东西全在那儿,只是我看的方法不对。”
所以我来到现场。
来到剪接室。终于,我也目击到虚弱时刻的老板绽裂着疲惫和顿挫,对我竟咧开蛮幼稚的笑容说:“东西全在那儿喽。”
即溶颗粒老板,我意思是,眼前当下,每溶于当下而不辨其原貌的即溶颗粒老板经常叹大气:“唉总总,电影在脑中想的时候是活的,却死于剧本的纸上作业,到拍摄当下复活了,又死于底片,然后在剪接里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