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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金三角-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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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希文看着队伍从他面前经过。这是一些他曾经熟悉的灰暗面孔,他们都是云南人,家乡子弟兵,经过岁月流逝,这些人拖儿带女,早已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军队。一个妇女从他面前走过,她是军人家属,怀里婴儿大声啼哭,母亲却没有奶汁,还有两个跟在后面的大孩子累极了,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走。母亲打了孩子又打自己,结果大人孩子哭成一团。将军看得心酸,险些掉下眼泪,他把坐骑让给孩子,自己随队伍步行。
民国三十九年(1950年)以来,这支前国民党军队已经演变得面目全非:年轻人长出胡子,中年人进入老年,单身汉变成拖儿带女的丈夫和父亲。自然规律不可抗拒,这支行军打仗的队伍里有将近一半是妇女和儿童。反攻大陆的政治目的已经消亡,台湾不再是靠山,他们没有合法国籍,没有目标,没有精神向往和追求,甚至没有番号,他们失去一切,沦为一个流浪部落,一支类似被迫迁徙的吉普赛人队伍。他们背负着生活的全部希望,就像蜗牛,到处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生存之地。他们身上惟一可供辨识的标记,那就是他们说汉话,是一群汉人,根在中国,与金三角毗邻那个伟大民族共同拥有一个血脉相连的炎黄祖先。
参谋长雷雨田和钱运周在前面焦急地等他。钱运周不愿追随柳元麟撤台,遂投奔段希文,因他在猫儿河谷通风报信有功,被任命为情报处长。他们低声通报,副军长兼前卫师长曾将军病危,曾将军在战斗中腿部受伤,按说枪伤并不致命,谁知队伍天天行军,天降大雨,结果伤口感染,得了败血症。
曾将军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军医正向他嘴里喂稀释过的鸦片水。山风鼓号着从帐篷破洞里灌进来,帆布开裂,滴滴嗒嗒往下漏雨水。曾将军家属都留在大陆,关山阻隔,音讯杳无,剩下这个孤独无助的老军人在死亡线上痛苦地挣扎。
段希文问军医:“……还有针药吗?”
军医惶恐地摇头。这当然不怪军医,军队早已断了药品。原先药品来源有两条渠道,一是台湾空运,另一个是马帮走私。现在两条渠道都被切断,贮存的药品消耗殆尽,许多伤病员皆因无药医治死亡。原先军队有严格纪律不许吸食鸦片,但是到了这种地步,惟一办法就是向当地人学习,以鸦片代替药品治病。
好像有了某种感应,曾将军突然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苍白脸上浮起一抹回光返照的红晕,那是生命中最后一抹恋恋不舍的晚霞。他对站在面前的军长说:“看来……我不中用了,人各有命啊!希公,我担心不是自己,是……队伍啊!”
曾将军眼里溢出泪水,他知道败血症病毒正在侵入自己的大脑和心脏,山林外面传来军马凄厉的哀鸣,那是粮食告罄,士兵不得不宰杀忠心耿耿的军马维持生存。军马挣扎的长啸像刀片一样划破挤压在帐篷里的沉闷空气。
曾将军急促地说:“希公,别在缅甸兜圈子,从前的根据地,是回不去了……换个地方,到南边去吧,让泰国收留队伍……要不然,会像民国三十一年(1942)杜聿明远征军那样,被野人山,活活吃掉。”
段希文心中大恸。曾将军经历两次印缅大战,两次走过野人山,为一代抗战名将,但是这次他是再也走不出去了。段希文执着垂危人的手,耳朵凑上去,倾听死神的脚步。老军人声音越来越细,越来越远,最后终于被风带走。
“……朝南,队伍……冲出去……再来接应……不然……完蛋……”
病人的手渐渐凉下来,在场人无不神色黯然,他们明白老军人决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为生存付出生命代价的人。
这天晚上段希文召集紧急会议,全体军官一致赞成放弃夺回原根据地计划,向南转进,甩开缅军,打开一条生路。缅军对汉人军队的突然转向感到迷惑不解,后来意识到他们确实要离开缅甸领土,立即表现出大度和宽容的姿态。第五军基本上没有遭遇大的战斗,顺利进入泰国北部同样是原始森林覆盖的龙帕山脉。
 雨季结束前的一个傍晚,前卫营在一座无名山谷停下来。这里三面环山,森林茂密,站在山顶可俯瞰像湖泊一样闪亮的大平原。据当地山民讲,马帮到泰国北部清莱府只需走一天,而去到与缅甸大其力一河之隔的泰国边境重镇美塞(又称夜柿)需走两天。
段希文勒住马,在夕阳余辉的映照下,他看见远处的平原与河流在一层淡淡的暮霭中闪闪发亮。这就是说,他们已经走到金三角边缘,平原像魔鬼一样诱惑着这支历尽千辛万苦的汉人队伍,有人禁不住哭起来。雷雨田后来对我说,他一看见大山外那片宁静富饶的平原,双腿立刻就软下来,再也爬不动大山。他听见段希文的声音从夜色笼罩的山上传来:“就是这里,不走了,打仗也不走了!……我们要在这里扎下根来!”
段希文给这座山谷取个汉泰合一的好听名字,叫美斯乐。“美”,泰语村子,“斯乐”,汉语和平,即和平村之意。
 4
刘舟对我说,六十年代李文焕第三军退出老挝,在金三角深山老林与缅军周旋。那时候他老婆古月棋刚出生不久,裹在襁褓里,抱在她母亲也就是他未来的岳母李文焕妹妹怀中,连天大雨和没完没了的行军打仗险些没有要了婴儿的小命。
刘舟说,这支队伍起决定作用的是亲情。与第五军不同,第三军主要将领和骨干基本上都是李文焕亲戚和乡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古老的血缘联系和家族统治奇迹般地团结着这支汉人军队,哪怕在最困难的时候也能保持坚强的战斗精神。
我以为刘舟的话有一定道理,因为我在后来的采访中看到,李文焕在第三军的威信确实深入人心。许多人并不直接称呼李文焕为军长或者将军,而是按照滇西习惯,称“老表舅”或者“爷叔”。
同第五军的强大实力相比,第三军无法望其项背。五军鼎盛时期战斗员达七千之众,而李文焕充其量也就两千余人,经过几番挫折,还剩下不到一千人,包括一百多名妇女儿童。在这个动荡时刻,当地华侨都悄悄离开队伍各奔前程,那个已经当上独立团长的未来的世界大毒枭坤沙也不例外,他将队伍悄悄拉回当阳老家莱莫山自立山头,成立土司武装“弄亮自卫队”。这就应了“树倒猢狲散,飞鸟各投林”的老话。李文焕既不肯与五军合并,那样就等于交出队伍,但是他又决不能离开第五军单独行动,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所以第三军就不远不近地尾随第五军,拉开一两天距离,若即若离的样子,像头被大熊遗弃的可怜巴巴的小熊。这种情形还造成另一种尴尬,第五军先期经过的寨子,所有粮食都像蝗虫扫荡一样,后来者就得挨饿。但是李文焕有自己的办法。他派出骡马到远处山寨购买粮食,他的队伍少,经费却充足,所以没有断过给养。
战争毕竟不是游戏,随时都有意外发生。王索公路桥是一座战略要地,第五军通过后,为甩掉追兵就把桥炸了,结果把尾随其后的第三军和缅军都隔在东岸。这就等于先上岸的人往水中挣扎的同伴头上踹了一脚。这并不说明第五军一定要借刀杀人,战争法则从来就是以保存自己为第一要义。
李文焕与参谋长古少卿一起赶到河边,只见山谷中洪水滔天,那座炸断的钢索桥已经被洪水卷走,剩下几根钢索孤零零地悬在空中。李文焕脸色铁青,他觉得自己遭到出卖,段希文拿他和第三军做点心,慰问那些穷追不舍饥肠辘辘的缅甸政府军。重新搭桥显然来不及,另选路线也为时过晚,缅兵随时可能赶来。不到万不得已,应当避免作战,否则等于自杀。我朋友刘舟未来的岳父古少卿将军是个真正的职业军人,黄埔十六期毕业,李文焕虽不是正规军人出身,他倚重的军官却多是黄埔系。李文焕到底不是等闲之辈,他二十岁成为镇康一霸,闯荡金三角二十余年,什么风浪世面没有见过?所以要论在滇缅丛林的生存之道,他恐怕比段希文雷雨田还要高明些。
李文焕捻着下巴上的鼠须,望着湍急河面沉吟不响,古少卿和担任前卫的第十四师师长杨绍甲焦急万分。这时天空阴沉,河水吼声如雷,上千官兵还有妇女孩子都拥挤在河岸边,人人都意识到形势不妙,眼前洪水拦路,后有追兵逼近,炸断的大桥像一把大锁,锁断他们到(奇*书*网…整*理*提*供)达彼岸的希望。
绝望恶魔一般扼住人们的喉咙。我仿佛看见诗人刘舟未来的妻子骇怕地把头埋进母亲怀里,母亲哆嗦着抱紧幼小的婴儿。厄运当头,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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