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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虎足有五六百斤重,士兵抬起猎物,搀扶受伤的同伴,欢天喜地地下山了。寨子里的掸族百姓都出来念佛,当地人对老虎十分敬畏,尊为山神,军队射杀山神当然不是好兆头,巫师就暗地里造谣说,要生祸事,有血光之灾,弄得到处人心惶惶。
七十年代有台湾记者采访退休将军李国辉,问李将军对贩毒大王坤沙如何评价?李国辉回答说:我对坤沙认识不多,那时候他还是个很年轻的下级军官。又问:你对现任掸邦革命军总参谋长张苏泉如何评价,据说他曾经是您的下级?将军感慨回答:他应该是个有作为的军官,但是他后来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我从采访中得知,张苏泉所以最终留在金三角,没有加入返台队伍名单,很大程度是被李国辉说服的。这个情节很重要,毒品王国没有张苏泉,就好比《三国演义》刘备没有孔明,二次大战的希特勒少了希姆莱,金三角就少了许多精彩。张苏泉是李师长爱将,他受到青睐的原因除了会打仗外,还因为他们都是河南老乡。李师长是个有信仰的军人,他劝说部下留在金三角,继续进行反攻大陆的神圣事业。据说张苏泉问了这样一句话:“既然您知道那边没有热板凳坐,闹不好还要跟李主席一道受连累,为什么还要返台?”
李国辉叹道:“生为民国人,死为民国鬼,不成功,则成仁。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是国防部点了名的人,跟你们不一样。”
张苏泉忿忿不平地骂道:“台湾那些鸟人,只知道争权夺利,哪里懂得打天下的艰辛?我们都跟您回台湾,哪怕卖烧饼也图个轻松自在!”
李国辉斥责说:“胡说!我好歹当了几十年兵,家中有老有小,回去种地也清闲,你跟我去做什么?你们年纪轻轻,到台湾更没有出路,不如留在金三角,这是党国的最后一块根据地,反攻大陆的桥头堡,要是沦陷他人之手,我就是到了地下也死不瞑目啊……乱世出英雄,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们别跟我一样没出息。”
李国辉苦口婆心地劝导部下留在金三角,这位“金三角之父”像一个将要去天国远行的老人,把他的未竟事业寄托在儿女身上。他的说服工作终于起了作用,我们看到,他的旧部包括张苏泉在内的大多数下级顺从长官意志,在这片异域土地上牢牢扎下根来,成为主宰未来金三角命运的一支骨干力量。
5
李国辉骑马一路狂奔,前面出现一排房子,那是钱运周的情报处。
李国辉闯进门来,脸黑得要下雨。钱运周情知不妙,垂手说话:“长官,小钱对不起您,您要打要杀都应该。但是您听我说句话,小钱为您好,您还是留下来吧,回台湾哪里有您我的容身之地呢?”
李国辉扬起马鞭狠狠抽在自己的马靴上,他打量这个从前喜爱的部下,尖刻地讥讽道:“钱处长,恭喜你攀上高枝。你当然可以留下来,我算什么?保不住将来把脑袋丢了,还不知道怎么丢的呢。”
钱运周挺直身体,他大声说:“长官,请不要误会,我是真心为您好。您再想想,请不要意气用事。”
李国辉大怒,一马鞭抽到钱运周脸上。钱大宇说,他父亲脸上顿时鲜血飞溅,后来伴随父亲终身的那道醒目伤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父亲依然身体笔直,任凭长官打骂,让鲜血汩汩地淌在军衣上。钱大宇向我讲述往事的时候表情很痛苦,他说父亲实在是没有办法呀!人在矮檐下,哪能不低头,谁叫你是个小人物呢?在权力和长官意志面前,一个小人物是多么可怜,多么卑微,别人随时可以决定你的生死。人是利益动物,谁不想活得好一点,爬得高一点呢?可是老长官不理解这些。有时候,人并不想做违心事,可是又不得不做,这里面有多大的难处只有自己知道!试想如果一个部下敢于反抗柳元麟,他还不跟只蚂蚁一样被踩得稀烂么?
屈辱和难过使钱大宇的父亲的眼泪像喷泉一样汹涌而出。父亲挨了打,脸上淌着血,但他还是大声回答:“是!小钱不是人,干出对不起长官的事,愿意受到长官的惩罚!……小钱还是要说,长官请不要走,留下来重振旗鼓!台湾不是长官的地方,长官的队伍在金三角!”
李国辉紧攥马鞭的手松下来,他背过身说道:“我不想再见到你,这是最后一次……你转告柳长官,这片土地上埋葬有成千上万汉人官兵的尸骨,我们每个人都为它流过血,请他带好这支队伍。就说我李国辉拜托了,将来到了上帝那里我也会感谢他。”
钱运周万般无奈,只好脚跟一碰,洒泪而别。李国辉骑上马,马蹄得得远去,像一缕青烟,消失在那段历史结尾的深处。我透过岁月的烟云,看到狂奔的李国辉满脸是泪,他猛地勒马山头,山风扑面而来,拂乱一头灰发。放眼望去,高天淡云之下是金三角的青山绿水,这不是他的祖国,却是他魂牵梦萦的热土。这个戎马一生的将军右手并拢,向金三角,向这片热土之下的长眠者,也向自己生命中最后一段辉煌的岁月告别。这位昙花一现的将军把忧伤的目光转向东方,在高高的蓝天之下,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他看到一个状如橄榄的海岛,那将是他未来的归宿之地台湾。“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山风吹干将军的热泪,时间是雕塑家,亚热带阳光将这个人物聚焦锁定,然后封存于金三角历史的画册上。
几个月后,退役军官李国辉率领家小来到台北县一处荒凉滩地,他们盖起房屋,开垦田地,过起以养鸡为生的宁静的农家生活……
6
台湾撤军的消息传来,对所有浴血奋战,刚刚看到希望的国民党官兵来说,无疑于釜底抽薪当头一棒。士气刚刚聚拢,队伍正在壮大,根据地刚刚巩固,万分艰难的反攻复国事业才开了一个头,这艘船却要沉没了!一时间军心大乱,如果说从前是因为一个共同命运,一个共同目标,这群中国人患难与共,置之死地而后生,团结一心,同仇敌忾,那么现在这种基础瓦解了,每个人都不得不考虑一个摆在面前的现实选择:何去何从?
总之这是个人心动荡和悲观的时刻,大多数官兵无力左右自己命运,只好随波逐流。少数上层军官不愿意去台湾,他们偷偷带上细软,卷起士兵军饷乘黑夜一走了之,到东南亚某个国家去做华侨。还有许多金三角汉人(华侨)官兵,他们故土难离,不肯到那个海岛去卖命,悄悄当了逃兵……
军令如山倒,台湾岛上那个独裁者的意志不可违抗,于是我们看到,金三角的历史走向发生逆转。我关心的问题是,哪些人选择留下来,成为金三角历史的组成部分?他们的去留将对这片土地产生什么样的重大影响?我看到公元1953年春天,一群云南籍军官团结起来,悄悄开始了对抗台湾命令的地下活动。
在这张同盟者名单上有一串长长的名字:段希文、雷雨田、李文焕、吕维英、李崇文、甫景云、杨少甲、马国俊、钱运周等等,这些人的一个共同之处是,他们都是云南人,他们的故乡都在毗邻金三角的国境对面,因此他们离故乡很近,离台湾却很远,这种距离感基本上决定了他们的命运方向。另一个原因是,他们都掌握军队,都是有枪杆子的实权派,到了台湾,枪杆子还属于你么?也就是说,委员长还会信任你么?你还会继续带兵么?对于这个问题,人人都感到凶多吉少。于是一个历史的教训再次被提出来摆在每个人面前:要是当年李国辉不交出部队,他会落到今天去养鸡的下场吗?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有必要向读者介绍一个姗姗来迟的历史人物,他就是国民党第八纵队司令李文焕将军。这个李将军是个传奇人物,他既非职业军人出身,也没有上过一天军校,相当于自学成材。他一辈子酷爱两支枪:步枪和烟枪。李文焕是云南滇西永德人氏,毗邻金三角边境,父亲为当地富豪。李文焕二十岁就无师自通地拿起枪杆子,自封团长,往来金三角做鸦片走私生意。民国三十九年(1950),他已经拥有一千多人的队伍,八九百条枪,被国民党封为县长兼自卫总队长。李弥为扩充势力,将他拉入麾下,任命为少将纵队司令兼“反共抗俄军事大学”军官大队长。
国民党军官基本上都是军校出身,军校相当于品牌,也是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