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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辉多次对人感叹:谭忠是个好人,忠厚老实之人,没有谭忠合作,就没有金三角的后来。我认为李将军道出一个实情,即谭忠成全了李国辉。
查《黄埔将帅录》(广州出版社1998年版),谭忠生于1901年,军阶少将,广东兴宁人,广东西江讲武堂和南京中央军校高教班毕业。如果仅从资历看,算得上国民党一朝元老。他追随孙中山,早在北伐战争时期就当上连长,参加过“一·二八”淞沪抗战,1933年任第十九路军团长。问题在于,第十九路军后来公开反蒋,所以谭忠不仅没有升上去,反而到了知天命之年还是一个副团长。
本来他在第二七八团也不是说话算数的人,因为师长团长都在危难之际裹了见不得人的钱财开溜,把一个烂摊子扔给他,他是个正直军人,不肯苟且偷生,所以最后时刻带领队伍进了金三角。
距离第八兵团元江覆没之后大约两个月,确切时间只能追溯到公元1950年那个漫长旱季中的一天,在金三角东北部一处叫做小孟捧的荒凉地方,一群国民党军官聚集在一起召开了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议。这次会议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载,但是对于未来的毒品王国金三角来说,这次会议却意义深远,它表明国民党军队作为一支重要力量主宰和统治这个地区的开始。公元1950年旱季搬动金三角历史道岔的人是李国辉,他决定历史前进的方向。会议结束,李国辉走出房间,他以总指挥身份宣布,第七零九团与二七八团实行合并,一支新番号部队——“中华民国复兴部队总指挥部”从此诞生。
残军合并后共有战斗员一千六百余人,步枪卡宾枪千余枝,数十匹骡马,轻重机枪数十挺,迫击炮两门。李国辉出任总指挥兼第七零八团团长,谭忠任副总指挥兼第二七八团团长,钱运周任参谋长,下辖三个支队和两个特别大队,总部暂时设在小孟捧。李国辉有一部出了毛病的电台,而谭忠队伍里刚好有个懂修理的电台兵。数日之后在小孟捧举行复兴部队成立暨升旗仪式,官兵排出整齐方阵,高唱军歌,枪炮架在四周,一轮红彤彤的太阳在头顶照耀。时任卫士的老人站在李国辉身后,他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总指挥的表情,总指挥百感交集,眼睛湿润,他只说了一句话就哽咽不能语。他说:“弟兄们,青山再好不是我家,往后我们还得走……”
往哪里走没有说,反正命运漂泊四处流浪。一旦接到命令返台,还有数千公里艰苦路程在前面等待他们。家属围坐在地上,她们个个愁眉不展忧心忡忡,女人是面镜子,能照出男人的命运。不过此刻她们没有抱怨,因为作为军人的男人不属于她们,她们只是军人皮带扣上的一个针眼。
晚些时候,一个喜讯像闪电照亮天空:电台修好了。电台终于响起来,电波嘀嘀地发射出去,带着人们无限的希望和焦虑飞向遥远的天际。次日凌晨,电台终于与台湾联络上了,收到一份盼望已久的回电。李国辉迫不及待地展开电报,窄窄的纸带上只有短短一行译电:“你部……自行解决出路。”
当天听到此讯息的残军官兵和家属,无不抱头痛哭,心如死灰。
一个古希腊神话:大神赫淮斯托斯用泥土和水做成美女潘多拉,命其将一只盒子带给诸神,嘱咐不得中途打开。潘多拉的任性和女人的好奇心占据上风,她偷偷打开盒子,于是各种灾难、疾病和战争就飞出来降落人间。
我们看到,当命运之舟驶进金三角,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
《流浪金三角》之第四章《铤而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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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读者原谅,出于叙述的需要,现在让我回头补充走进金三角的一路经过吧。
关于金三角的地域概念,因为没有明确的行政划分,所以各说不一,一种大致认可的说法是:北起中缅边境,西到缅甸萨尔温江,南至泰国清迈、清莱山区,东抵湄公河老挝丛林。从外形上看确如一只倒置的大三角,面积约二十万平方公里,为当今世界最大的毒品王国,人们形象地称其为“金三角”。
我相信进入金三角有许多途径,公开或者秘密的,四面八方皆可到达,但是对我这个两眼一抹黑的中国人来说只有一条道路可走,那就是从曼谷到美斯乐。为我开绿灯的是曼谷丰先生。汽车行程一千多公里,途径十几座省会城市,抵达泰国北部重镇清莱府是清晨五点过,天空下着小雨,路上湿漉漉的,放眼望去,大地一片浓绿,田野、河流呈翡翠色,金黄的佛寺掩映在绿树丛中,空气清新得像醇酒。我就是在这样一种类似醉氧的兴奋状态下与向导小米下了车,在路边一家简陋的小餐馆胡乱梳洗就餐,然后乘车继续上山。
我的一个突出印象是,山脚下泰国警察明显多起来,他们荷枪实弹,牵着大狼狗,设置一道道检查站,仔细盘查过往车辆乘客。这种戒备森严的景象等于提醒我,金三角快到了。我无端心跳。联合国资料显示,去年(1997)泰国缉毒成效显著,查获海洛因成品将近一吨,逮捕涉嫌走私毒品的疑犯达十三万人之多,为世界之最。
大约因为我是外国人,警察只看看我的护照就敬礼放行,但是他们对我的雇员小米却毫不客气,把他衣兜里的东西全都翻出来检查。还命令他取下皮带,把手伸进裤裆里乱摸一气,我在一旁都看得十分尴尬。小米却满不在乎,说他们(指警察)对本国人凶得很哩。
通过检查站,汽车又飞快上路,这段山区公路修得不错,柏油路面十分平整,几乎感觉不出颠簸。司机小董说,这条公路是前几年台湾人出资修建的,只有几十公里,把部分难民村连接在一起。公路两旁都是灌木,山谷里雨雾时浓时淡,有时像海潮翻滚,有时又裂开一道缝,让阳光像闪亮的金子一样洒下来。我注意到山区的泥土都是红土,不是中国西北高原那种暗淡的黄褐色,而是有光泽的鲜亮的赤红,红得割眼,好像刚刚从砖窑里烧制出来的红砖。这个印象与我对云南高原那片红土地的记忆十分亲切地吻合起来。后来我查《亚洲地形》,知道与云南接壤的金三角地区(包括缅甸掸邦高原和老挝、泰国北部山区),无论民族历史还是地形地貌,都是云贵高原的自然延续。
汽车发动机大声吼叫,山势越来越陡峭。公路两旁出现大片次生林,都是榉木、洋槐、青桐、铁刀木等杂树,并不茂密,与我想象的热带雨林景观相去甚远。小米说,他小时候这里都是原始森林,后来人为地破坏了,近年政府号召保护环境,树木才又慢慢长起来。
汽车驶过,偶见公路两旁有山民走路,我根据他们的服饰辨认出有傈僳族,阿佧族和摆夷(掸族)。一个老人在山坡上割草,他使用的不是镰刀而是一种被称作“闩刀”(云南边疆民族特有的一种长刀)的工具,让我记起在云南当知青那些遥远的岁月。来到一处三岔路口,汽车放缓速度,这是座山垭口,地势险要,路上有武装军警检查,气氛比较森严。
我看见路边有棵大青树,山坡上有座佤族山寨,两条公路呈“V”字形分道扬镳。一条通向山势汹涌的北方,另一条路继续往西。小米说,这是进入金三角的最后一次检查,此后就是自由天地,山里实行自治,各村都有自治会,政府对山里的局面基本上无法控制。他还指着路边那座山寨说:“你看这就是金三角有名的老罗寨,许多历史上有名的事件都在这里发生,比如小蒋(蒋经国)视察残军,国民党残军缴枪等等,都在这里进行。”我问为什么在这里?是巧合吗?小米没有说话,只向山上努努嘴,我看见山上有座铁丝网围起来的军营,许多身穿油绿色军服的士兵正在出操。小米悄悄说:“这是黑虎师,敢死队。”我问他:“是对付……你们吗?”他摇摇头,指指那条往北的公路说:“喏,那条路通往满星叠。你知道满星叠吗?坤沙大本营在那里。”
我心里一跳,世界闻名的毒品王国心脏满星叠!我当然知道坤沙是世界头号大毒枭,两年前(1996)国内报纸登出特大新闻,坤沙向缅甸政府投降,满星叠实现和平。我的思绪随着那条公路伸展开去,我想象公路尽头满是灿烂如云霞的罂粟花,那里的男女个个都是毒品贩子,所以我暗暗决定,一定要深入满星叠,一睹毒品王国的庐山真面目。
过了垭口,汽车继续向西奔驰。我抑制不住好奇努力张望,想在路边或者山沟里发现一片醒目的罂粟地,或者大烟走私马帮什么的,但是我很失望,什么也没有看见。我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