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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茶道侃得津津有味,王海洲突然闭上了嘴巴,身体向前倾了倾,眯着近视眼瞅着前方的林子。闪出林子的人正是王海洲等待的,大名谢宏,新疆小伙子,做事忠义,十足的性情中人,凡是动感情的事情都办得很得体,被队友们称为“赛关羽”。
谢宏曾经任中国一队的队长。各队每天都要比试成绩,大多想法子偷懒拿好名次。他不干,实打实训练,一句话,练的时候假了,到了国外就拿不下来。不管身为一队之长,还是一卒之员,必须无条件地严格训练,从小处说给自己要面子,就大处讲为国家争个光,从近处看对狼头儿负责,就远处想瞅准未来战争。关羽的忠义是出了名的,为了保护刘备的妻子被逼降曹,后又感曹公之恩,策马斩颜良首级为曹军解受困之急。可他对曹操明确表态,曾受刘备厚恩,曾发誓同生共死,不能背叛,还是要去找刘将军,结果演绎了手持青龙偃月刀千里走单骑的故事。队友们认为,关羽协天护国忠义大帝,谢宏跟那一样也不一样。谢宏的忠诚是对国家,义气是为狼头儿,最难得的是具有练为战的战略眼光。大家便笑话他是关羽的平方,从而得了赛关羽的美名。
今天下午一到营地,各代表队的国旗飘得琳琅满目。狼崽子一看,啥嘛,没见过国旗插得这么低,就像中国古代酒店的幌子。英国的米字旗悬得最高的也就3m。一旁竖了一根2m高的木桩子,两条绳子绑在旗杆和木桩子上,挂了两面大米字旗,缀了一溜儿手帕大小的小米字旗。国旗小得太可爱了,色彩斑斓,跟装饰品差不离,可就是太随意,太不舒服。别看小小国旗,也是代表国家尊严的。中国人习惯了,走到哪,一杆国旗要飘得高高的。
树不让砍,只能拣倒在地上的。比赛搞到了第六年,近旁适合做旗杆的树干子被拣得差不多了,想搞到满意的就要另僻奚径。谢宏单兵作战,噌噌出发了。前几天勘察路线,右手虎口被茅草割了一刀,现在都肿胀到了小臂,又烧又疼,可他还是一路小跑直插森林腹地,4 个多小时后扛回了一根直愣愣的杨树,胸径不到10㎝,高度却有7m,树皮泛着淡淡的青白,光滑得几乎没小疙瘩,更没开裂的缝儿。
王海洲很满意,让试枪回来的狼崽子帮着整一下。谢宏却不满意,对着队友一挥手,嚷了一声去,埋着脑袋干开了。心里不舒服呢。斩六将,过五关,50多个集训队员最后留下了10名鏖战者,他成了幸运的十分之一,可惜只争了个替补队员。这些日子一直生自己的气,一时闹情绪,把最难得的唯一给闹掉了。这回找旗杆,他一个人跑一路,削杆子的事也自己来,不是有情绪,因为这也是难得的唯一,是值得骄傲的事,不能再错过,必须无条件地打个漂亮仗。
树干没什么要整的,表头一端凿上两圈子槽子,能绑住绳子就行。可他够磨蹭的,拿着砍刀刮个没完,容不得树皮子留一小点黑色青春豆。队友们来来回回地瞅着树干,葫芦串一样不停地催问。谢宏抬头看了看,太阳还在树尖挂着。他不耐烦地嚷着:“催命啊,一边去!”说吧,左手一抓树干,往上微微一抛转换到了右手,抬至肩高,转了几圈,眯着眼瞄了瞄,轻轻地放到地上,走到帐篷前丈量了两个来回,找准了对称点,踮起陆战靴在地上钻了个小洞,跑进帐篷拿了铁锹,把小洞挖成了1m多深的圆坑。
人家都是把国旗往帐篷一角随意一插,中国人习惯了中轴线,好看是一方面,吉利也是一说,最主要是立得正,飘得高,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神圣,这是国家的形象问题。
条件太简陋,没有滑轮。组委会事先没交待,中国队也就没准备,因为按中国人的习惯,东道主一般都会把这些事准备妥当的。谢宏用绳子把五星红旗系在了卷刻好的槽缝里,叫过孟国庆当升旗手。这事也是摆好了谱的,国庆的名字吉利,喜庆,跟五星红旗联得紧,再说猛张飞跟他这个赛关羽是铁哥们,也是个替补队号,有了好事也要让他沾点喜边儿。
一切准备就绪,他回到帐篷对着小镜子整了整迷彩服,拿起电子秒表跑到王海洲面前,一个靠脚立正敬礼,喊了声:“报告!”
“集合!”王海洲一脸严肃,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算不上吼,但两个字音异常短促带劲,一改这些日子的温柔绵软,神情和语气又回到了训练的日子。来塔林一周了,整天都是呵呵乐哈,一切都是宽松的,一句军事术语也没动用,现在的庄严肃穆还是踏上异国他乡的第一回。
“是!”谢宏有力地回答道。
电子表响起了一串嘀嘀声,时针指向3 ,分针停在12。
03:00 ,这是北京时间。
换算为爱沙尼亚时间,21。00 ,高乌特拉的太阳滑下树颠的时候。
此刻,乌苏镇的东方第一哨正把太阳迎进祖国,神圣的阳光像一团流曳的火焰缓缓拓向神州大地……
敬礼――
喊习惯番号的嗓门,加上不一般的心境,王海洲将这一声吼提升得异常高亢有力,重重地划过长空,长长的尾音在森林里轰轰振响。
面对国旗站立的15位中国军人唱响了国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心情是激动的,亢奋的。一群不见经传的中国侦察兵,身在异国他乡,把太阳送回了祖国。在国外升起五星红旗,对他们来说是平生第一回,也许是唯一的一回。祖国的太阳在升起,五星红旗在升起。他们坚信,映照着红旗五星的眼神,一定拥有刚毅、自信、骄傲,这是胜利的预兆。
谢宏和孟国庆从地上抬起树尖,默默数着一二三……双手慢慢地滑向树的根部。2 分零7 秒,也就是127 秒,这是天安门的升旗时间。人工数数不可能像电动升旗装置准确无误,但心诚就是忠诚,这就是标准的标准。
树干竖直了,他们将树根埋进了土坑里。
确切讲,这是竖国旗。
中国历史上有过这样的升旗仪式吗?不知道,也无需知道。激动的心告诉他们,五星红旗已经升起在1999年“爱尔纳? 突击”的大本营――高乌特拉。
其他国家只把国旗系到树尖就算完事。中国军人不一样,正经八百地搞升旗仪式。营地里的人全被吸引了过来。爱沙尼亚电视台也跑了过来。十几个人的升旗仪式一下子增至到百十号。狼崽子很自豪,一股无形的力量充塞了全身,似乎此刻不是在8000㎞外的东欧,因为祖国就在身旁,那是一杆不倒的旗。他们也不只是17个中国军人,五星下聚集着十三亿炎黄子孙,红旗上跳荡着华夏儿女赤诚的心。
高乌特拉的夕阳染红了树颠,将飘扬的五星红旗映衬得光彩夺目。
摄像机至上而下,从清新的蓝天白云摇到了鲜艳的五星红旗,摇到了旗杆旁的中国队员。主持人采访王海洲:“去年中国队拿了好成绩,听说今年你们是有备而来的。”
王海洲很想说,那是当然,就想拿你们的老卡。可他还是谦逊地一笑,抬头看了一眼蓝天白云红旗,语气淡淡地说:“我们的目的,主要在于交流。” A出发点(塔林军港)
8 月4 日,Alpha 出发点(塔林军港)
08:00 (北京时间14:00 ),23支参赛队离开高乌特拉,拉开了四天三夜鏖战的帷幕
09:30 (北京时间15:30 ),参赛队开进塔林军港:接受检阅,装备点验,登艇出发
12:30 (北京时间18:30 ),三艘扫雷艇鸣笛启航,载着92名参赛队员前往抛锚点
海风是热的,暴雨前的闷热。
位于北纬59°27〃 的军港,05:00 阳光就铺开了,地表紧跟着升温。到了10:00,水泥地面已被暴晒了4 个小时。参赛队员站在码头,陆战靴没能挡住高温,脚底烫得发疼。接受爱沙尼亚国防部长居里? 卢克的检阅时,一位队员中暑晕倒了。王海洲咯噔了一下。虽然不是中国队员,可这颗心还是一阵紧似一阵。他忍住莫名的急躁,表情坦然,谈笑依旧,陪着中国队员完成装备清点,帮着中国二队将橡皮舟抬上扫雷艇甲板,在艇上吃罢组委会提供的赛前最后一餐盒饭。
12:30 ,鸣笛声起,解缆,收缆。
王海洲的脸刷地胀红了,泪腺毛细血管猛烈膨胀,一股强不可挡的血流狂啸而来,眼圈湿润了。他赶紧垂下脑袋。无法相信此刻的心情,竟然懦弱到余光一瞥舰艇的勇气都没有。他低着头,一直低着头,脑袋似有千斤之重,脖子软弱到无力支撑,只有双脚在无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