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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正扶着棺,与亲属弟子一齐出力,把父亲的灵柩抬到了山坡上,放在圹前。
众官员再上来致祭,礼部主事先致辞,替皇上对张老先生的一生做出高度评价,再由工部主事大人看圹,觉得没什么问题了,然后再由主事的司礼太监魏朝说:“行了。”这一句话算是最后的决定。所有的人再看张居正,张居正仰头,他似乎不愿意尽早地就把他的父亲安葬下来,还想让这仪式更久远一些,但所有的人都看着他,他漠然地说:“好吧。”
所有的亲人便跪下号哭。
葬仪很隆重,一直到了下午,送葬的人才扯着张居正回来。张居正哭得伤心,跪在坟前大声痛哭,叫道:“父亲啊,我与你19年没见,不是不想见你,我是没法儿回来啊,皇上的事儿大,不能回来孝敬你老人家,我心里有愧啊。”他咚咚撞石碑,还好石碑埋得很结实,再怎么撞也撞不动。魏朝说:“张先生节哀吧,人死不能复生,再怎么说,也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皇上挂念着先生呢,指望着先生呢,大明朝也指望着先生呢。”
张居正说:“我恨不能一下子撞死,我为人子,不能尽孝,我有什么用啊我?”
张居正的三个儿子张敬修、张嗣修、张懋修都来扶父亲,他们哀求说:“父亲啊,你是国家栋梁,不能太过哀伤啊,爷爷在九泉下的英灵得知你回来了,他一定会高兴的。”
张居正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让魏朝也很感动,他说:“张先生是一个孝子,能如此,也不易了,他为国家做了大贡献,为张家,也算是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啊。”
到了晚上,所有的送葬人都回到张府,吃了一顿大餐。他们边吃边说笑,与送葬时俨然两样。
张居正此时与他的三个儿子在书房里谈事儿。他说:“位高震主,这一高是人臣最可怕的事儿。我做人臣,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已是最高处了,我想退位,回家赋闲,你们看如何?”
三个儿子不想父亲会说到这个事儿,一时愣住了。好久,张敬修说:“头一次听父亲说此事,但我认为父亲说得有理,如果此时父亲能退下来,那真是自古以来的大隐。父亲做得很好,大明朝如今新政有新气象,绝非以往可比,此时一退,便是功成身退了。”
二子张嗣修说:“父亲这么说,我明白父亲的心意,我们一考考中了进士,人都说是借父亲的名声,是借父亲的威望,我们也不服,可谁叫我们是张居正的儿子?我看父亲这么说,也没有什么可能。皇上派了这么多人来做什么?就是要父亲再回朝去,为皇上出力。皇上要父亲再干几年,十年二十年?我也不知,父亲要是真的推行新政有力,大明朝是不是可以出现一个承平盛世?”
张居正叹息:“谈何容易啊?承平治世,那可得有几个条件的,首先,你得有一个明君,再就是你得有一群贤臣,然后再是有一个好的朝代,有一些好的政策,再再就是下面有许多循吏,没有多少贪官……这些条件哪里有?只我一个人,早晚不得被碾得粉身碎骨?琴依说,越往前走,我越孤独,她说得对,我确实看到了危机,想归隐,想回去就告老,我早先走时就把申时行、马自强他们弄到了内阁,我想他们做阁臣,也有他们的好处,让他们弄去吧,我走,行了吧?”
三子张懋修不像两位兄长那样冷静,他说:“人得势时,便像拉弓,势要用尽,便是成功。你还缓着一步,不使足劲,谁知道你会做得怎么样?父亲行新政,人人皆知,这会儿还有几件事没完成,人生路上,行百里路而半九十,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能退?一旦退下,你就得承受别人的诬辱,想反击也没有力量了。时不我待,你要退下来,再怎么有你的机会?你有匡国济世的才能,又能怎么样?那些归隐的事儿都是说说的,谁看见过?反是帝王反悔,杀害忠臣的事屡见不鲜,父亲为什么不完成自己?人一生有多少时机,能让你完成自己?”
张居正说得沮丧:“我看到了凶险,我也到了顶峰,你不明白,人到极顶上,高处不胜寒哪。”
三子都安慰张居正,要他安心,除非皇上不要他做首辅了,不然大事可为,不必为未来事操心。
张居正对琴依说三子的态度,琴依说,你也左右不定,想在朝廷上执政,一旦做得顺了,以为这朝政非你不可,久而久之,你会以为一切都是真的,以为非你不行。但你以后会后悔,侥侥者易折,皎皎者易污,这道理谁都明白,可谁都做不到功成身退。你如今什么都得到了,为什么不思一退?
张居正突然很生气,对琴依说:“我不想退吗?我一直在尸位素餐吗?我不想着功成身退,与我妻妾在一起,成为一个处士吗?你太小看我了,我就那么贪恋这位置吗?”
琴依却不惧他:“说不贪恋,但你仍盘桓在那里不肯走,就是贪恋,难道还有别的什么说法能让人信服吗?”
张居正恨恨地说:“我不同你说。”
张居正恨琴依,恨她直说自己,自己是一个清高骨鲠之人,怎么会像她所说的,贪恋高位不去?他来到了妻子屋里,老妻老了,留在家里侍奉老人,便显老多了。他说了琴依所说的一切,老妻说他:我看琴依说得对,她比别的女人更爱你,她对你是真心的。你不能拿别人的心比自己,你处这么高的位置上,我都替你害怕。你要能退下来,一切都好了。高拱走了,你能不能去看看他?我听说,他在新郑病得厉害,看来将不久于人世了,又听说他要写一本书,专写你是如何迫害他的。这是冤孽,要解的,不能再结怨了。你做新政,有许多人恨你,你不能对他们好一点儿吗?
张居正说:“我对大明朝好,就是对百姓好。他们理解的,能明白我的心;不理解的,就叫我无可奈何了。”
“我替你担心。”
张居正说:“我在你这里寝。”
老妻说:“我老了,你还是和琴依在一起吧?琴依比别的大户人家的小妾好多了,她很持重呢。”
张居正也知道琴依是为他着想,但他今晚很厌恶琴依,他说:“我不喜欢琴依。”
老妻说:“忠言逆耳呀,要听得进琴依的,或许你会有所收敛。”
张居正十分不耐烦:“收敛什么?我就不明白了,像我有什么罪恶,像我做错了什么大事儿?有人担心,有人劝慰,有人安慰,有人吹捧,我有什么过错吗?我有什么闪失吗?有吗?”
老妻说:“我不在你面前,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一个耿直的人,从来不会转圜,你要少得罪一些人,大明朝也有福气些。”
张居正在家里居住,他不愿意再回京城,一方面他想退隐,再一方面他想在家里多陪陪母亲。天还渐热,他不想早早回京,既是京城方面能把每一日的邸报抄寄他,内阁也把每一日的廷寄抄送他,他当然不急着回京。三子懋修的话很剌激他,他不能激流勇退,只能一往直前,直至粉身碎骨吗?
这一日,在张家祠堂里,全族人一聚,听张居正训话。
张居正带族人行仪式祭祖后,敬修请所有族中老人坐,给张居正搬一太师椅子,坐在正中。张居正说:“请族人都来,是有一件事要当着祖宗先人说,有人在江陵,强夺民田,干些凌虐乡里、欺男霸女之事,这种事都是打着我的旗号干的。我也不说是谁,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要给人家一条出路,要给你自己积一点儿德。有人借着我的名义去府县讨扰,府县不得不支撑你,你打着我的旗号在江陵,在荆州府横行霸道,这可不行。我告诉府县大人,是我的家人,犯罪者与民同罪!”
众家人看着他,心里怕,但也不服。
有人心想:这是说我们呢。他自己呢,谁没看见,他一路上回家,只死了一个老爹,就那么大张旗鼓,恨不能把皇帝的家产都搬到他家里去,他怎么有资格说我们?他是张家的大树,我们也没闲着,当初他读书时,家族之人大忙小忙也帮过他的,如今他做宰相了,人模狗样的,竟数落起我们来了?当年我们助他一家人,辛苦、劳神自不必说,就只是这份情,他也得还吧?'① 多处史料中陈述过,明代一族人帮供一读书人考官,得官后盼他光宗、耀祖、护族、怜贫。'①
张居正看出众人有些不平,也心软了,和风细雨地说:“我们张家是大族,我做了首辅,是皇上的信任,但树大招风,位高势险,保不准有哪一件事,皇上不高兴了,我就让赶出了内阁。那时你靠谁去?到那时,有人寻你的衅,找你的麻烦,不是更可怕吗?江陵张家的楼盖得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