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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很是不易。言官动不动就说他不遵守祖宗法度,这让他心生忿恨。
言官们愤怒了,听说傅应祯在牢里被打得极惨,已成重伤。给事中与御史们集会议事。
陆树德大声说:“听说把傅大人打得残废了,我今天就要脱了官服,光着脚,头顶一盆药粥,大白天从朝门一直走到镇抚司监狱,去看傅大人。”
给事中徐贞明站起来,大笑:“大人有大事,这等小事,还是我去做。”
果然这一天给事中徐贞明就在午门外光着脚,穿着一身孝衣,头顶一盆药粥,一直走向镇抚司监狱,入狱里去看傅应祯。一路上,围满了人看。人都跟着,观望着,呼喊着,大叫:“去看傅大人,傅大人冤枉!”
御史吕祯、乔岩第二天也来到牢狱看傅应祯,乔岩站在狱栏外看着傅应祯,大声呼叫:“傅大人,这一次你会不会被打死?”
傅应祯满身是血,在草铺上爬,爬过来,大声说:“死不了,死不了!”
乔岩大呼:“傅大人,我们筹了一些银子,送到你江西安福家中。你家老伯问,我儿上疏,理直气壮吗?去人说,理直气壮。老伯又问,皇上关他,打他,他服了吗?去人告诉老伯,傅大人不服,怎么打也打不服。老伯笑了,说,真是我儿子。”
傅应祯在牢内爬起来,向南而跪:“老父亲啊,儿子不孝,不能奉养老人了。”
乔岩跪下,给傅应祯磕头:“傅大人,你要能活下去,老伯奉养,是你自己的事。你要是这次被张居正害死了,奉养老伯,是乔岩的事。”
两人握手,隔着牢栏,相对痛哭。
李祯大呼:“哭什么?傅应祯,你做错了吗?”
傅应祯拭泪:“我没做错。”
李祯又喊:“傅应祯,你后悔了吗?”
傅应祯大声说:“我不后悔。”
李祯又呼:“傅应祯,你怕死吗?”
傅应祯说:“我不怕死。”
李祯上前,紧握住他的手:“死都不怕,我们更不怕那个张居正。”
张居正很郁闷,坐在书房里看着 “姚黄”。牡丹花婀娜,像女人;牡丹花纷繁,像说不尽的心事,像大明朝的是是非非。
琴依抚琴,张居正听得心不在焉。
张居正不回头,只是问:“如果人人都恨你,你怎么办?”
琴依说,做一件大事,肯定有人拥护,有人恨你。商鞅立法,最后被人车裂。李斯定秦律,最后也不得好死。你想不得罪所有的人,那是办不到的。
张居正说,我就不明白,实施“考成法”以来,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的御史们忙起来了,每个人都得稽查各地督抚,府、州、县官吏。“考成法”最重视的就是言官,他们的日子比过去好过多了,为什么还要跟我作对?
琴依条分缕析:“大明朝用这么多的给事中、御史,就是要用他们监督朝臣,甚至监督皇上,你想要他们不看着你,绝无可能。”
张居正说,言官只会读书,动不动就拿圣贤来教育别人,一个个都读成了书呆子。大明朝到了今天,不治是不行了,可你只要一动,准有人说话,我真想把都察院的人都换了,都换成我的人。
琴依笑:“就是都换成你的人,他们也同样会弹劾你,言官就是干这个的,你想让他不说话,行吗?”
张居正早就开始着手了,他举荐一大批人做御史和六科给事中,如今新换的言官已经过半,但琴依说不管他怎么换,言官们一定会弹劾他,跟他作对,这话说的对吗?
张居正问琴依:“我要把傅应祯送到浙江定海去充军,你说行不行?”
琴依说:“只要不死,傅应祯一定会回朝,那他可就名声大振了。他一回来,头一件事还是要与你作对,别对他有什么指望。”
张居正略有些失神:“傅应祯说来还是我的门生,是我取的进士呢。”
琴依说:“这也是常事,言官反责座师,那是大义灭亲,更能博得众人的喝彩。”
天大亮了,给事中、御史们都集中在宣武门,等着送傅应祯,傅应祯被押,发配去浙江定海充军。
人们都伫立宣武门内等傅应祯。
远远看到人来了,还是一身罪人打扮,戴着行枷。一见傅应祯到了,给事中和御史全都行礼,喊着:“公善,公善兄!”
给事中徐贞明过来说:“公善兄,大伙儿来送你,不能把你送到浙江定海,总能送你出宣武门,送去十里长亭,三十里驿站。”
御史李祯送别:“公善兄,你骨头硬,只盼再过些日子能见你回朝,我来送你一程。”李祯就蹲下,背起傅应祯向前走。众言官喊着哄笑:“不行,不行,你得脱了朝服,脱了靴子。”
李祯大笑:“对呀,公善兄不穿朝服,我穿这破劳什子做什么?”
众人大声喝彩,李祯有点儿肥胖,背了一会儿就有些喘,背不动了。
徐贞明就接着背,徐贞明说:“我给你送粥,就是光着脚板,一直走到监狱,我背着你,也得光脚。”
傅应祯很感动,流泪:“多谢大家。”
一百多人轮班背着傅应祯,傅应祯一直在擦泪。
陆树德背他,回头笑问:“公善兄,你说是张居正威风,还是你威风?”
傅应祯笑,有人答:“当然是首辅大人威风。”
陆树德说:“他威风什么?要我背他,背一步我也不肯。你要不让我背你,少背一步也不行。”
众官都笑,有的流着泪笑,相跟着送傅应祯,每一个人都很动情。要知道,今天的傅应祯很可能是明天的自己,要是自己也给发配了,也被送去浙江定海充军,或是送去云南边地服劳役,言官们也会欢送的。
北京城里风闻,说是两个大帅要回京来叙职了,一个是蓟州总兵戚继光,一个是两广总督殷正茂。
守候在城门等待戚继光的,没等到人。戚继光早已带着十几个人,悄悄从通州入城,一进了城,就在城内一家小店住下。戚继光带着人,押着一辆密不透风的棚车,直奔张居正府上而来。
戚继光进了书房,张居正在看书。
戚继光要行大礼,张居正推辞:不必,元敬,你远来是客,还是坐吧。
戚继光说起辽蓟现在边备森严,多亏相爷凡事都给支撑,要钱要粮,从未缺过。如今蓟州兵备,大明朝第一,京都屏障,真是稳固,这多亏了相爷。
张居正笑了笑,没有出声。
比起前几任首辅来,张居正更是活得舒适、豪奢。有人传说,张居正夜晚看书所用的香炉、烛台、暖手的手笼,无一不是古物。凡是想要进见张居正,要升官、求人情的都知道,相爷雅好珍玉,喜欢古玩,爱好字画。有一次在西庐,几个为皇帝经筵侍讲的讲官说起嘉靖爷时严嵩为了得到宋代张择端所画的那幅《清明上河图》,使尽了一切手段,害死了许多人,谁知道弄来弄去,还是没弄来真画,只是弄了一膺品。严嵩极不高兴,把送他假画的人下了狱,才算罢休。又有人说,那一案牵连着许多人,株连者甚众,很多人跟着下了监狱。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居正听着,就像是众官在说他,说他贪婪,说他雅好古玉珍玩。张居正脸无表情,一声不出。这些人说着说着,就越说越不自然了。他们可能也听说了,街谈巷议都说严嵩抄家,那些精品十之一二都归了张居正,究竟有是没有?张居正不说,人也不知。
戚继光又送了张居正一车厚礼。
张居正笑笑:“朝中有人天天说我厚待你,你不怕出事吗?”
戚继光大笑:“他天天聒噪有什么用?大明天下,要靠相爷支撑。我守蓟州,为京都屏障,要不是相爷一力撑着,哪有这样的安稳日子?每日备战,兵精粮足。我省物产丰富,百姓安居乐业,给相公送点,就好比是十万将士每人抽出一滴血来敬相公。蓟州要不是有了这个模样,俺答的后人早就前来抢掠了。”
张居正挥手:“算了,算了,又不要你给我评功摆好,你送我礼物,还是要说出一个道理来。”
戚继光说:“就是这个道理。”
张居正皱眉:“朝中的言官盯牢我不放,眼下是年根儿,他们还会上奏,要免了潘季驯的官,还要把我赶出内阁。”
戚继光有些忧郁,他回头命随从:“去拿弓箭来,给相爷看。”
随从取来一张弓,几簇箭。
张居正不知他想说什么。
戚继光递过弓:“相爷看看,试着拉拉这张弓。”
张居正没习过武,但也有些力气,看着这张弓,黑黝黝的不起眼,一拉竟扯不开,他用目光询问戚继光:这张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戚继光说:“这是女真部落的孩子用的。”
张居正愕然。
戚继光说:“我跟辽东总兵李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