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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气”,我以为是一种达于极点的冲动,有时甚至于是“故意的盲目”,情情愿愿的撇开一切理智考虑底结果。固然,这可以大闯乱子,但未始不是某种伟大事业的因素。像我们不能希望用六十度的水来发动蒸汽机一样,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业要以微温的情感、淡漠的意志来成就,那是一件太美好了的梦想。我要这样武断地说一句:要成就一件伟大的事业,带几分狂气是必需的。
……
我们要求许许多多的,像法国大革命时代一般志士追求自由的狂,马志尼、加富尔的复兴民族的狂,以及无数的科学家、艺术家、探险家等对于真理、对于艺术、对于事业的热狂。①
当时衢中文风很盛,陈康白、袁微子等老师,罗威等同学都在“笔垒”发表过文章。查良镛的文章文笔犀利,在衢中引起小小的轰动,阅报栏前吸引了不少同学。小小年纪,论述却颇见功力。这是他亲身的经历,真实想法的流露。难怪陈向平要将它发在“笔垒”头条,并乘出差衢州之便到石梁来看看这个查理。令他意外的是查理只是一个高二学生,“身高背宽,呈正方形的脸上架一副近视眼镜”,虽然营养不良,瘦骨嶙峋,却“颇有学者风度”。②年龄的差距没有妨碍他们一见如故,谈得很是投机。陈向平还指点他来年去报考西南联大。
八、《人比黄花瘦》
同年12月7日,又一篇署名“查理”的《人比黄花瘦——读李清照词偶感》刊登在“笔垒”版首——
由于对弱者的蔑视超过怜悯,由于习惯了用严峻的眼光观察一切事物的内在,我对李清照那传诵一时的名句“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可以说是反常地保持着一种十分不愉快的感觉。它总使我想到一幅很凄楚的图画:一个瘦小的女人弱不禁风地站在一丛菊花前,因而引起了许多近乎是无可奈何的联想。它使我强烈地意识到李清照在这句子中是故意显示自己底柔弱,而目的在引起别人的同情。她是深深地浸沉在自我怜惜中。
① 《东南日报》1941年9月4日,浙江省档案馆藏缩微胶卷。
② 何因《金庸与衢中》,《衢州与历史名人》(《衢州文史资料》第12辑),1996年10月,199页。
因为在这里我不是来非难李清照,企图用什么她不应当承受的言词来侮蔑这位我们要给予同情的作家。在从前,女子处在被保护者的地位,求得别人底同情常常是一种有效的达到她目的的手段。我是对现代一切吟风弄月,缺乏战斗精神的思想提出抗议,我控诉那种自我怜惜的心理。
人类的精神状态总是处在人性与兽性的冲突下,高贵伟大等是人性胜利的结果。孟子性善的学说支配了中国几千年。但现代心理学家的意见,人类的本能却大部分是丑恶得使人不能正视的。求得别人同情与自我怜惜也是这种本能之一种。
儿童希望得到慰藉,则显示自己底创痛,或甚至伤害自己以得到充分的悲怜,即使是成人,也未必减少一些这类的冲动,不过因了教育与经验,而有各种不同的表现方式罢了。李清照这诗句是这种形式的技巧上的完成,而把自己底痛苦夸张到荒谬绝伦的程度是这类性质的绝顶。比如乞丐们故意毁坏身体以作为生存的手段,他们巧妙地利用了人类底弱点。
对于这些病态的心理,我们要求制止。
李清照以“人比黄花瘦”为得意,而抗战的巨潮并不曾完全夺去这种思想。为了有些近乎肆意谩骂我不愿引用,否则,韩愈的一句批评似乎是颇适宜的:“摇尾乞怜”。
……我不是对“同情心”有什么否定的意见。相反地,对于真正不幸者的同情我以为是最高贵的一种感情。但故意的做作却完全是另外一件事。人类的弱点应该得到同情,但这同情不应该由这弱点的保有者故意地去求得。……①
查良镛对南宋词人李清照的名句大胆提出自己的看法,在当时抗战的大背景下,他批评“一切吟风弄月,缺乏战斗精神的思想”,以及“自我怜惜的心理”,虽然他对弱者的蔑视不无少年人的偏激。
① 《东南日报》1941年12月7日,浙江省档案馆藏缩微胶卷。
衢中的教师和高年级同学经常说起查良镛的国文和英文根底深厚。他的英文成绩一直在同学中保持着优势,在石梁的四个学期分别为85分、91分、91分、90分,毕业会考90分,以89。6分的平均成绩毕业。
查良镛在全校性的各项活动中多次崭露才华。1941年全校举行“双十节”文艺会演,他自己编导并主演的英语话剧《月亮升起》(RisingoftheMoon)在石梁广场演出,观众虽听不懂,却感到别致新颖。全校英语教师则一致称赞演员们发音正确流利。每学期一次的全校性独唱比赛,唯有他唱的是英文歌,声调高亢而凄厉。①
九、鼠疫
衢州位居浙、赣、皖、闽四省交界,地势险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抗战前夕便修建了机场,是战时东南数省最大的机场。日寇飞机频频轰炸衢州就是针对这个机场,群山之间的石梁也时遭敌机轰炸。有时正在上课,敌机来袭,师生就疏散到附近的田边、溪边,敌机一去,再回教室上课。有一段时间,因敌机空袭频繁,他们到山丘地带上课,学生坐在草地上听课、记笔记。一次,炸弹在查良镛身旁不远处爆炸。他立刻伏倒,听得机枪子弹在地上啪啪作响。听得飞机远去而站起身来后,见到身旁有两具死尸,面色蜡黄,口鼻流血,双眼却没有闭上。附近一个女同学吓得大哭,他只好过去拍拍她肩头安慰。②
1940年10月4日,日机在衢州城内空投黄豆、麦粒、麦麸、棉花、传单和跳蚤等,感染了鼠疫杆菌的跳蚤不久即造成鼠疫流行,蔓延六年,波及衢县的51条街巷、19个村庄,死亡1160多人,1941年5月中旬是发病高峰。③鼠疫在城中蔓延,病者绝对治不好,情况十分恐怖。哪一家有人染上了,军人就将病人搬到衢江中的一条船上,任其自死,七天后放火烧船,叫这家人换上新衣,什么东西也不能带,立即出门(官方补还其钞票),将整座房子烧了。
① 《衢州与历史名人》(《衢州文史资料》第12辑),1996年10月,199页。
② 金庸、池田大作《探求一个灿烂的世纪》,76页。
③ 《衢州文史资料》第3辑,22—23页。
当时查良镛读高中二年级,在石梁乡下上课,他的同班同学、体育健将毛良楷染上了鼠疫,全校学生、校工立刻逃得干干净净。毛君躺在床上只是哭泣,班主任姜子璜老师拿出钱来,重金雇了两名农民抬毛君进城,送上衢江中的一艘小船。姜子璜是史地老师,学识渊博,品德高尚,上地理课不带教材,凭一张地图就可以把山川形势讲得清清楚楚。查良镛是班长,心中虽害怕,但义不容辞,在黑夜中跟在担架后面步行,直至江边和毛君垂泪永别。回到学校,他和姜老师互相向全身泼热水,以防身上留有传染鼠疫的跳虱。整个抗战期间,他自觉有点勇敢的事就只这么一件。①
毛良楷患鼠疫死亡,全校放假七天,查良镛心有余悸,可怕的鼠疫活生生地夺去了同学的生命,这是他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死亡的切近和恐惧。他目睹同学被抬上死亡之船,小船孤零零地停在江上,上船就是被隔绝,就是等死。衢江边的生离,就是死别!船离他而去,生死成一线,衢江边和同学垂泪永别的那一幕、那个夜晚永存在他的生命深处。无情的战争夺去了母亲的生命,弟弟的生命,还有同学的生命。衢江悠悠,岁月流逝,日本细菌部队(731部队)的罪行并不会因此而被遗忘。
1941年11月中旬,衢中发生反对训育主任杨筠青的学潮,在衢州和浙江教育界引起轩然大波,查良镛也被列入“过激学生”的黑名单。校长陈博文原是省教育厅督学室主任,比较爱护学生,尽量减轻对学生的处罚,使学校恢复上课,他因此免于被开除、失学的命运。
1941年12月7日,日军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加紧对金华、衢州等地的攻势,1942年4月,二十万日军沿浙赣线西进,衢州城的房屋几乎全被炸毁,人心惶惶。城里人一早就提着装了食品的警报袋出城避难。石梁近在咫尺,也不得安宁,早饭后任课老师就分头带领各班学生疏散到山边树林上课。一个星期天,不少学生在教室里做作业,警报一响,大家纷纷疏散出去,跑到田边洼沟里躲避。十几分钟后,一架敌机在教室上空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