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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码头-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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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鸿志默默坐下来听他说完,笑道:可以写一篇“冯教授历险记”了。

冯汝劢说:“您还别说,这些亲见亲历真是写文章的好素材呢。等本人将来告老还乡时,一定把它们写出来。诸位!等本人的大作出版那阵,你们可别忘记请我吃天成居的点心啊!”程璐笑道:“你的大作出版,该着你请我们呢,怎倒让我们请你?”冯汝劢说:“到时崔大哥一定当了大官,你呢,也攀高结贵了,只有冯汝劢老小子不过穷书生一个,你们不请我,倒让我请你们!况且,我的大作你们读,那可是最了不起的精神享受呀,你们还不该请我吃吃天成居的点心?天成居的点心又不是满汉全席!真是越有钱越小气呀……”

冯汝劢说到此,忽见程璐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忙住嘴了。

崔鸿志见状,道:“好了,好了。程璐,家里人都为你的事忙得团团转呢,你倒还有心在这里谝闲嘴。”程璐说:“我的事谁用你们管了?既是攀高结贵还怕什么!到时汽车来了,我往上一坐,朝冯汝劢冯先生冯教授冯校长说声拜拜就得……”崔鸿志道:“啊呀,这可真是新式结婚了。刚才我和秀芝还说,到时我和姣姣去当男女送客哩。这倒省事了。”

冯汝劢看着程璐,忽就有些莫名的感伤袭上心头。他说:“程璐你还真要走这一步路啊?我记得你当年……”

程璐打断他的话道:“你记得!你记得什么?如果你真有一点记性的话,好好记住前段我俩说过那话……”

冯汝劢沉默了。他知道程璐说的是哪些话。这个书呆子近来有些后悔自家说过那些关于托洛茨基的话了。这后悔不是自程璐同他那次谈话始,而是在他专程去兴县探望他的恩师、作家铁马之后。那一回他没有能够见上他的恩师。恩师被关在特委牢房里不准他见。不仅不准他见,警卫还将他也拘起来送到特委审查整整一天。后来还是程璐见他一去几天不回返担心出事,就跑到临县城找到傅鹏,让傅鹏给晋绥特委打了电话,才将他放出来。特委工作人员一次次问他一个问题:你和铁马到底甚关系?你着急慌忙来见他有何居心?

那次冯汝劢虽然安全回到了碛口,但在晋绥特委感受到的那种气氛却让他一连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个书呆子有些害怕了。虽然他并不怀疑他那些关于托洛茨基的话有什么不对,尤其是并不怀疑他有自由表达自己思想的权利,但他却开始后悔自己说话的“随意”了。

冯汝劢看着程璐点点头,说:“你老人家的教诲在下一定铭记在心。”程璐道:“你还嬉皮笑脸哩!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冯汝劢说:“我想一本正经说话哩,可看见你那朝天鼻子,就想笑……”

冯汝劢已有好长时间不提程璐的“朝天鼻子”了,现在又一次提起,程璐知道他是想在这即将分别的日子,让他们的“关系”重新回复到过去那段岁月。她突然有些想哭。

冯汝劢显然是想重新活跃气氛,又说起了自家此次出差的见闻。他说他在太原见鬼子抓住一位共产党的领导人杀了头,将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跟前有一个班的鬼子汉奸守着,可才过了一个晚上,那颗共产党的人头竟不见了,换成了一个鬼子的脑袋。据说那鬼子是个少将。

崔鸿志不经意地问:“你知不知道那位共产党领导的名字?”

冯汝劢想想说:“好像是姓石,叫石敬民……”

冯汝劢万万没想到他这随随便便一句话刚说出口,崔鸿志竟“啊”地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78

崔鸿志踉踉跄跄从晋西模范高小朝外走,眼里扑簌簌掉出一串泪珠来。他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喉咙里哽噎声不断。他跌跌撞撞走到老河边,终于哇的哭出了声。

“我的老师啊,首长呀!啊嘿嘿嘿——”

夕阳残照里,崔鸿志的恸哭盖过了二碛滩上浪涛的飞溅声。

他想起汾阳铭义中学那阵儿自己同石敬民老师的交往。他是他的入党介绍人。那时,石老师总是将一些进步书刊送他看。至今,他还保存着两册老师送他的《新青年》呢。多少个黄昏的薄暮里,他们在一起讨论时局,讨论学运,讨论这个文件那篇文章的起草等等。后来老师调省委了,他被学校开除回了家乡。他们接触少了,但心却是贴得更紧了。在不时来往的一封封书信中,他们用一些独特的、只有他们自己读懂的语言交流对革命问题的看法。后来,当他把李静介绍给老师时,老师是以怎样兴奋的心情赞扬这个年轻人呀。再后来,在李静留日归来后,老师又是以怎样审慎的态度安排他与李静间的一切啊!现在他牺牲了。崔鸿志突然有一种天将倾地将陷的感觉,一种失去主心骨的恐慌。

在老河边独自嚎哭一阵后,崔鸿志冷静下来了。他现在寻思的只有一件事:关于李静的事,现在该不该马上找组织谈。几年来,关于这个问题他也曾琢磨过好多次,可到头来,他都一次次制止了自己。正是石老师,曾经反复警告过他:对铁的纪律的任何漠视,或者仅仅是一个小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那些处于危险境地的同志的灭顶之灾,都是对革命、对民族解放事业的犯罪。前一段,当李家财产被当“逆产”没收时,他曾经专程去省委所在地请示过老师。老师斩钉截铁道:让没收!一切对汉奸该有的“待遇”一样不能少,都要给李家。这样李静才会安全。其实,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呢?他是于心不忍啊!……现在,石老师牺牲了。关于李静的事,就只有他一人知道了。假如他自己……崔鸿志都不敢朝下想了。他感受到了一种莫可如何的悲哀。

这天晚上崔鸿志回到家时,程家人已经熄灯睡觉了。秀芝怀里抱着平安坐炕上等他。秀芝问:“怎说?”

崔鸿志一时倒不明白妻子问的是甚事了,愣愣地看着秀芝不说话。

秀芝又问:“璐璐怎说?”崔鸿志说:“她说了,新式结婚不用送。”秀芝道:“她说不用送,就不用送了?到时那头如果有迎客来了,这头还不得去?这种事就讲究个对等,要不,咱璐璐脸上不好看不是?”

崔鸿志还在想着老师牺牲的事,闷闷的钻进被窝,半晌无声无息,突然坐起来,对秀芝说:“秀芝,如果我要不在了,你……可得好好……好好照应子发叔一家哩。”

秀芝不明白崔鸿志的话,问:“你要出远门?”

崔鸿志自知话说得唐突了,便沉默。沉默着重新钻进被窝。可是,过了一刻,他突然又坐起来了,伸手摸摸儿子的小脑袋,对秀芝说:“咱儿子长大了,要让他跟李静好好认字读书……”

“你是怎了?怎么像安排后事似的?”秀芝那时也已躺下,听了丈夫的话,一时便心跳火燎再也睡不着了,瞪着眼看定崔鸿志问:“你今儿是怎的了?”

崔鸿志一把拉住盛秀芝哭了,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说:“我石老师被鬼子杀了。秀芝,李静他……”

崔鸿志终于忍住没有把李静的事说出来。可是,这样一来,他眼中的泪水便更加汹涌地朝外溢。片刻,崔鸿志大约意识到自家是失态了,忙掩饰道:“嗨,抗日嘛,死人的事不足为奇!我这是怎了……睡觉,睡觉!”

然而,他又怎么能安然入睡呢?前半夜,他依旧是想着李静的事,后半夜矇矇眬眬睡去了,却又梦见他的老师石敬民、李子俊和盛秀兰相跟着来到他家。他们不说话,只是朝着他频频招手,他便一步步跟着他们走出家门……

崔鸿志夫妇和程家人都没想到,腊月二十六一早,傅鹏竟派人给程家送来了十八个一套的面鱼儿。按照水旱码头碛口的乡俗,面鱼儿是要男女双方互换的,有相互祝福的意思。傅鹏老家在南方,又是参加革命多年的首长,程家人便没有想到要弄换鱼儿这类事。所以,当傅鹏那头的食盒挑子进门时,大家倒都有点不知所措了。还是盛如蕙老到,一边让家里人招待来人喝茶吃饭,一边就将昨天发上准备蒸喜宴馍馍的白面加了点小苏打蒸起面鱼来。白玉芹和盛秀芝打下手,三个女人配合默契,倒是把一套面鱼儿蒸得又白又嫩。送走客人后,众人议论起这事来,便都有些感动。连程云鹤都说:“人家傅鹏这是入乡随俗,把最大的面子给咱程家了。咱还要怎?”

盛秀芝私下对崔鸿志说:“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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