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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碛口与临县城之间有一个大镇叫三交,是临县境内往北往南往东三大孔道的交汇点。就在那交汇点往南不远处,有一条弓形弯道紧傍着湫水河河槽挂在高高的石崖上。马有义带着留守碛口的三十名游击队员于当日天亮前便秘密来到这里“守株待兔”了。上次反扫荡中从被打死的鬼子身上剥下来的服装这一回派上了用场。马有义让游击队员们一律换穿上这些服装,再三叮嘱同敌人接上火后,只管用手里的家伙发言,不准开口用嘴说话。全部人马分为两路。分别安排在弯弓的两端。马有义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细致交代一番,便爬在草窝里死等。
贺芸他们到达弯道时,已是傍黑时分。
马有义潜伏在弯弓的南端,眼瞅着对方一步步走进了伏击圈,高兴得龇着牙直乐。他隐约听得一个骑在马上的家伙说:妈的,这段路好险,咱们可别中了共产党的埋伏啊!另有一人便朝着赶车的汉子吆喝。马车于是加快了速度,一路小跑着朝前窜去。马有义的面孔突然变得狰狞起来,当即朝着刚才说话的那个家伙开了一枪。霎时,一阵排子枪从弓背的两端同时射向骑在马上的兵痞,八个人中的五个当时便一头栽下马背没有小命,还有一个连人带马掉下了几丈深的河漕,剩下的两人一路策马朝前狂奔,眼看就要从弯道那一端逃脱了,突然山上冲下十多个日本兵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那两人一见是鬼子兵,当即滚鞍下马高高举起了双手,那一套缴械投降的动作做得真叫干净利索。
马有义从弓背南端带人冲下山时,战斗已经基本结束。只见“代表团”几个成员正抱着头缩在路边的一道水渠里索索发抖。马有义朝那几人溜了一眼,发现独独不见了贺芸,举目四下搜索,见那姓贺的正朝着山坡上一片干蒿丛里钻去。马有义“呯”、“呯”开了两枪,那贺芸便骨噜噜顺着山坡滚了下来。马有义一看,两枪正好打中了两条腿的膝盖处。马有义哈哈一笑走开了。马有义朝众队员摆摆手,队员中便有一人跳上马车将车赶着朝前窜去。其余人将缴获来的七匹高头大马八把二十响,八把东洋马刀带着,快速通过三岔路口朝东行去。那两位高举着双手的老总跪地下叩了半天头,却无人受降,抬头看时,“鬼子”早不见了踪影。老总们大约有点儿不好意思了,爬起来朝东啐了一口,骂道:小鬼子,谁怕谁呀!边骂,边跌跌撞撞朝县城的方向窜去了。
马有义带着他的人马朝东行了一段,便让全体换装。按照预先安排,由一位小队长带着一名队员扮作农家父子,将那装满洋钱的铁皮扣箱藏在一车黍秸里,取道方山县峪口、圪洞一线,直抵八路军一二○师驻在晋北某地的司令部去了。马有义自带其余二十八名队员并其它战利品抄近道返回碛口。
然而,马有义万万没有想到,事实上,他和他的队员们已经无法返回碛口了。因为就在那天上午,驻在离石城的鬼子出动二千余人突然取道吴老婆山南侧的好汉梁,将碛口及周围十来个村子占领了。
44
那一天,是民国二十九年阳历年元旦前一周。
那一天碛口逢集,街筒子里游动着好多为了生计不得不来赶集的人。街道两厢的店铺平日没有多少生意可做,今儿却是早早就缷去铺板,开门迎客了。店铺外的高圪台上,小商小贩们也是早早占了摊位,将他们五光十色的货品摆置出来,各种腔调的叫卖声随即便此起彼伏了。
那一天时逢黄道吉日,五里长一条街上出女娶媳的不下十户,丝弦锣鼓竞相鸣奏,箫管唢呐争与应和。鞭炮声声,人语喧哗,古镇呈现出近年来少见的热闹。
那一天,程璐刚从游击队设在吴老婆山的流动哨位上赶回碛口。她风尘仆仆,疲色满面,一路走,一路苦苦寻思:根据上级提供的可靠情报,驻在离石的日军松井联队昨日一早已经从离石出发,展开了对晋西一带的新一轮扫荡,可是奇怪的是:吴老婆山那边从昨到今却毫无动静。难道是上级情报有误?难道是鬼子改变计划半道撤回离石了?难道鬼子此次晋西之役改变了一向以碛口为主要进攻目标的做法,也不准备渡河西略了?难道吴老婆山不是敌人进攻碛口的必经之路?难道鬼子找到了一条新的更隐蔽的通道?想到这条可能存在的新的、更隐蔽的通道,程璐的面孔突然变得煞白,连呼吸也急促起来了。眼下的碛口,国共双方的军事力量差不多都成空白。在此种情况下,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一场灭顶之灾将成为必然。而况,由于在此之前,敌人一次次扫荡失利,近期又有几个月未曾进犯碛口,一种轻敌麻痹情绪正如流行性感冒在码头上下广为蔓延呢!这几天,程璐跑遍了碛口周遭十多个村子,和那里的党组织一道动员群众抓紧空室清野,做好反扫荡的准备。然而可以看得出来,怠惰情绪是普遍存在的。今日是碛口的大集,是季节转入严冬前的最后一个大集。这个日子,从古到今都是一年中人气最旺市面最热闹的大集之一。早在两三天前,程璐已起草了一份取消这个集日的“告白”,在镇街及碛口周遭各村广为张贴,又特地告诫商会会长李子发,让他共同做好各店铺工作,将这个集日的规模缩小再缩小。工作是如此这般做了,可效果如何呢,她到底有些不放心。这不,天刚亮,她便从吴老婆山匆匆赶回碛口。程璐一路走,一路从樊家沟、寨子坪临时抽调来一些民兵,在碛口以东大小山头广布瞭望哨,随时搜索敌人可能出现的踪迹。当她终于走进碛口镇街时,不禁为眼前人流如涌的情景惊呆了。
程璐顾不得多想,就近跳上一道高圪台,两手圈成喇叭,反复呼叫起来:乡亲们,鬼子的队伍昨日一早就从离石出发朝咱这边来了,说不定马上就到,大家快快疏散!乡亲们,快……
真的吗?有人问,既是昨日一早出发,要来的话早该来了。你们就让大伙把这个集赶完吧。
就是!当即有人附和,我们家婆姨孩儿过冬还没棉袄棉裤哩,就指望今儿粜了这点粮,买点棉花……
李子发出现在圪台上。程璐当即转向他:李子发,快!通知各家店铺,马上关门!
李子发瞠视着程璐不说话。在他的记忆中,这程璐从小有点野,可见了他从来都是“叔”长“叔”短的,甚时这样大名小字说过话!这一回为贺芸他们派捐,原本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末了他不是还把那笔款何时解运临县城的事透露给她了?她怎就不体谅他的难处呢?他有点委屈呢。再说按鬼子行军的速度,要是昨日一早就从离石出发,今日天亮前就该出现在碛口了。既然现在这里还是风平浪静,说不定敌人跑别处去了。兵荒马乱的年月,遇这么一个赚钱的日子不容易,就不能让商家把今儿的生意做完!
咦,你没听见吗?程璐着恼了,态度变得严厉起来。李会长!请你执行命令!
李子发看着程璐,喉头哽了一下,转身怏怏地跑了。一路跑,一路叫:快,关门,关门!
像与李子发的叫唤相呼应似的,从西头村那边,有人边喊着“快,快!”边朝着镇街这头狂奔而来。程璐一见那人,脸色当即变了。这人是她刚刚派出去望风的人中的一个。程璐心里大叫一声“不好”,不等那人跑近,就朝着街上的人们吼开了:鬼子来了,快上卧虎山!快……
原来,鬼子这一回来碛口,没有走吴老婆山,而是从吴老婆山南侧一条小路沿寨子山村后“好汉梁”翻过来的。绕了点路,可隐蔽。等这边望风放哨的发现了时,马队已出现在寨子山村背后的山脊上。
未待满街的人们醒过神来,那鬼子的马队已经出现在镇街东头。人们像炸了窝的马蜂当即乱作一团。朝东的路眼看行不通了,众人便朝西跑。也有钻小巷朝卧虎山跑的。满街响彻粗粗细细高高低低的惊呼声,店铺关门上板的哐啷声叮咔声,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儿们的嚎哭声。小贩们顾不得收拾货摊,站起身来就跑,满街都是踩得稀烂的各种瓜果、针头线脑、鞋袜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