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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沟里剜苦菜,
头顶扔下青杏来,
这事儿好奇怪!
崔鸿志唱罢,埋头继续剜菜,没想到山包上杏树后有人却接了腔:
春风刮得树枝枝摆,
青杏打了狗脊背,
休得将我怪!
崔鸿志抬头一瞧,乐了,原来接他腔的是盛秀芝,那个和他对唱过曲儿的盛家小姐。她也是来剜苦菜的(看起来,富家人也爱吃这一口呢)。崔鸿志略加思索,正要来个“以牙还牙”,却见那盛秀芝风摆杨柳似的早走远了。
如果这以后二人之间没有阴差阳错,又在原地聚首的事发生,大约这一对冤家就不会有后边的故事了。当时,崔鸿志明明看见盛秀芝是朝北山走去的,心里对她“骂”了自己却转身逃走很不满意。因为但凡唱“对嘴曲子”的都得遵守一个规则:要么你不要先捡便宜“骂”人,既“骂”了就得恭候别人回敬。别人回敬了,你还可以再答,总之是要奉陪到底。如果你“骂”完别人回头就走,那就太不仗义了。岂止是不仗义,内里还有怠慢人的意思。所以当时崔鸿志就想,这盛秀芝是凭着自家出身豪门小瞧人,因自语道:有什么了不起!你瞧不起我,我还看不上你呢。便转身向南山走去。没想到过了两个时辰,他发现自个儿又转回了先前那条小沟。最不可思议的是,当他偶一抬头时,发现那盛秀芝竟也出现在了那棵杏树下。在崔鸿志和盛秀芝对视的一刹那,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字:缘。崔鸿志早将先前的不快忘得一干二净,张口唱开了《摇三摆》(当地民歌曲牌,亦可用作谣曲中之衬词用):
天上的乌背(方言,即苍鹰)哟依哟,
地下的个鸡,
绕来绕去摇三摆,
撂不下个你。
山包上久久没有回应,盛秀芝仿佛在用心斟酌着什么。终于,她也开口了:
黄雀雀钻在了哟依哟,
圪针针林,
听见狗叫摇三摆,
不想见你的人。
原曲曲后头一句是“听见你的声音不见你的人”,是女的思念男的,想快快见到他。现在盛秀芝将它改了,分明又是在生着法儿“骂”对方了。可这一回,崔鸿志并未生气,反倒乐得大嘴咧咧的,就放开胆子接着唱下去:
大槐树上吧哟依哟,
金鸡鸡跳,
想约你见面摇三摆,
学狗儿叫。
崔鸿志也把原曲曲后头一句词儿改了,改得倒巧。这样一来,等于把“窗户纸儿”捅破了。
山包上又是一阵沉默,盛秀芝再开口时,用手半捂了嘴,声音变得有些期期艾艾:
水道壕起了哟依哟,
倒跌子(方言,即蚊子幼虫),
心里头有话摇三摆,
你就唱曲子。
盛秀芝又把原曲曲后头一句淡话改了,加了一匙糖,却并不浓。甜咝咝的恰到好处。盛秀芝满以为有了她这暗含情意的话,崔鸿志该心满意足地走了,没想到那崔鸿志却得寸进尺,接着唱道:
你在山顶上哟依哟,
我在这沟,
探不着亲嘴摇三摆,
招一招手。
崔鸿志嘴到手到,果真朝山包上的盛秀芝招了招手,还一脸坏笑地啧了一下嘴。
盛秀芝慌不择路地跑下山去了。
这段故事是崔鸿志在同盛秀芝成亲后,自个朝他那些狐朋狗友谝出口的。
盛秀芝的一只鞋打在了“通赞”亮瓦瓦的光头上,灵棚内外一片哗然。要说这盛秀芝,虽然出身大家小姐,可这些年跟着崔鸿志整天同四乡的农民、镇街的工友混在一起,受苦人都把她当自家姐妹看,彼此嬉笑怒骂全没一点规矩,惯了。就如眼下,那“通赞”吃了亏,也不生气,反而大嘴咧得红鞋也似,继续朝着盛秀芝和崔鸿志张牙舞爪:
“怎么,你们俩是‘夜壶捣了嘴子——不敢亮家伙了’?”
崔鸿志被他一激,头一扬,就开唱了:
苋子红来韭菜青,
日怪不过人迷人。
好比秤砣迷秤杆,
好比金线迷银针。
小姐她本是一朵花,
被咱迷得丢了魂。
做饭忘了生火炉,
生火忘了寻“取灯”(方言,即火柴)。
茶不思,饭不吃,
活活得了“时令症”(方言,即伤寒)。
你说日怪也不怪,
谁叫咱是百里挑一的好后生!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盛秀芝反唇相讥:
狗戴帽子充人样,
猪鼻子栽葱装大象。
女人生来心肠软,
三盘两绕上了当。
要不是看你可怜样,
成了亲也不上你的炕。
“四赞”不约而同拍手叫好,崔鸿志正要再唱什么,忽听得远处传来隐隐的隆隆声。崔鸿志脸色骤变,大叫道:
“敌机!大家快快疏散隐蔽……”
院内院外当即大乱,这时,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许多游击队的人。盛慧长看见他们和姑父崔鸿志、小姨璐璐等冲进人群搀扶年老体弱的人。秀芝姑姑也像换了一个人,在人群中连跑带跳又叫喊,俨然就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成了姑父崔鸿志的好帮手。盛慧长看见她一人就来来回回搀走几个老妇人。
两架敌机在头顶盘旋了几遭,看看没多少油水好捞,隆隆响着飞走了……
7
程珩、程琛一先一后赶进盛府,那时已是两具棺木都已入土之后。
程珩和程琛并不是相跟着回来的。程珩来自二战区司令部所在地晋南,程琛则从晋北决死四纵那里来。弟兄俩有两三年未见面了。以往二人一碰头,总是为各自的“主义”争论不休。这一回两人也是做好争论准备的,可当他们面对瓦砾遍地、腥血成河的故土时,终于不约而同攥紧了各自的拳头,再说话时,便投机了许多。
“哥,你说阎老西儿会不会投降日本人?”程琛紧走两步,追上大步走在前面的程珩。“不会。”程珩说,“两年前绥东吃紧那会儿,阎长官在军政要员中搞过一回要不要联共抗日的民意测验。参加者三十八人,有三十一人投了赞成票。他知道抗日是民心所向。况且他作为山西最高行政长官,自身利益也不允许他那样做……”“可是,”程琛摇头道,“种种迹象表明,他好像要对共产党下手了。”“那不是一码事。”程珩说,“你们共产党也真是的,短短两年,你们手里的武装少说也增加了四五倍。你们要干什么!”“干什么?这还用问吗?打鬼子啊!现在阎老西儿要对新军、决死队下手了,这同投降日本人有什么区别!”程珩看着面红耳赤的弟弟,宽厚地笑了:“弟,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不!哥,”程琛却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我想知道,如果有朝一日阎老西儿真要投日,你还追随他呀?”“那还用说!”程珩斩钉截铁道,“我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程琛这才一脸孩子气地笑了,说:“到时,你来投共产党啊。”
盛如荣最见不得年轻人因为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争论不休。现在见程家这一对弟兄一路说着话走进院来,便以为二人又是“公鸡相啗”了,忙朝上屋叫:“秀芝,你秀兰姐哩?看你姐夫回来了。给你姐夫泡茶……”
盛秀芝应声走出屋来,一把拉住程琛往屋里让,却不理会程珩。盛如荣见状,朝小女儿喝道:“秀芝,你没看见你姐夫吗?”“没看见!”盛秀芝拉着程琛头也不回进屋去了。
盛如荣正不知如何是好,盛秀兰从秀芝进去那屋走了出来,对尴尬地站在门口的程珩道:“你回来了?快进屋歇着吧……”
程珩在与那女人目光对接的一刹那,似有些紧张地将脸别向一旁。
女人两眼一红,正要回身进屋,程珩回过神来了,礼貌地笑着对她说话了:“谢谢你。秀兰,你还好吧?”
女人的嘴唇嗫嚅着,不说话。盛如荣代她答道:“你常年在外,连个口讯都没有,她能好吗?程珩,你回来了,就该好好陪她说说话。”
程珩微赧,对女人说声“对不起”,顺从地进屋去了。
这盛秀兰正是程珩的妻子。
程珩和盛秀兰订的是娃娃亲。后来在程珩进山西政法大学读书后,盛如荣看程珩将来一定是个干大事的,而自家女儿虽也识文断字,毕竟难同程珩比翼,便提出退婚的请求。谁知他这一提,竟促使程云鹤下定了让儿子立即同秀兰成亲的决心。程云鹤对儿子说:人生在世,可以没钱花,没饭吃,就是不能没良心。不管你是上大学也好,做大官也罢,是程家的子孙,就永远不能做对不住西湾盛家的事。
父亲的话既已说到了这个分上,程珩便只有点头称是。他虽然受的也算是现代教育,但骨子里似乎并没有生成与传统彻底决裂的勇气,特别是没有他妹妹程璐后来表现出的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而在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