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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曹鬼和鬼子们洗得差不多了,时间长了又怕驻夏坡的国民党来偷袭他们。上岸后找不到衣服,看见衣服在不远处的树林里,于是便纷纷跑向树林拿自己的衣服。
“哎吆,哎吆,疼死我了,蒺藜啊!太君小心!”
“巴嘎!巴嘎!呀——”鬼子也踩上“野地雷”了。
“太君,不要跑,蹲下拔出来。”
鬼子搞不清,赶紧一屁股蹲下来,结果野蒺藜又狠狠地扎在屁股上,一个个脚上、屁股上冒着血点,哭爹喊娘。后面刚上岸的鬼子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顾地上脏净,赶紧趴下。待弄清楚了,才绕道一边去取衣服。
“巴嘎!巴嘎!”鬼子狠狠地打着老曹鬼耳光,互相帮助把蒺藜一个个费力地拔出来,一瘸一跛地回据点,吓得以后再来洗澡安了两个岗哨。
这时大爷早领着父亲和孩子们钻进附近的玉米地里,听着鬼子的狼哭鬼嚎,孩子们咯咯笑着,好开心啊!
还有一次,老曹鬼领着鬼子来洗澡,恰好父亲也在。这地方他们以前没来过。
老曹鬼边脱衣服边问:“小孩,水深吗?”
“深,大人洗澡正好。”父亲故意在水下蹲着,让水没到脖子。
“哎呀,热死我了!”老曹鬼脱了衣服,闭着眼睛就从岸上跳了下去。他看见父亲在里面水没到脖子,以为水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很深。
“唉呦!我的腿!他妈的,你个小兔崽子,看我不打死你!”老曹鬼在水里撵着父亲跑,父亲像泥鳅一样,跑到岸对面玉米地里去了。老曹鬼在水里抱着腿疼的直骂娘。
鬼子也明白过来了,哈哈大笑。原来那地方河水很浅,父亲骗他说很深,他这样跳下去,那个腿一下子就撞到了河底石头。
到了1940年的春天,春天本来孕育着希望,可老百姓什么希望也看不到。日本人的进攻势力仍然很猛,备受战争折磨的人民仍然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仕途,家里实在没的吃了,你去安丘看看你老爷爷,就别回来了,在那里混口饭吃吧!”爷爷愁苦地对父亲说。
子灵老爷爷去给鬼子做事情也一年了,春节鬼子让老爷爷回来过了个年就又逼着回去了。老爷爷说:“没事,鬼子不咋地我,不像别的劳工,就是闷得慌。”
我村离安丘城大约有25公里,父亲就光着一双脚丫一步一步地量着去看老爷爷。那时父亲才9岁,就自己摸索着去了。以后不知多少次,父亲一直用脚量着这25公里。
老爷爷信基督,一开始在安丘城西的一个教堂里住着,无非就是给鬼子画些漫画,或由一个伪军跟着老爷爷做些墙皮画或用大刷子写些墙皮大字,而那些墙皮大字不过是“大和万岁”“皇军万岁”之类的口号。
不过日本鬼子怎么也想不到,在他们用老爷爷做宣传工具的同时,大街上会间或地不断出现反日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我是中国人,攻打日本佬!”“团结起来,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日本鬼子西尾利行、小笠原等驻安丘头目多次组织人暗查,就是没有查到这个或这伙偷贴传单的八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月黑风高时,有那么一个老人在为抗日尽他微不足道的力量,虽然他白天违心地被逼着为他们做事。那字迹实际出自一人之手,但与老爷爷的大相径庭,因为他们不知道老爷爷左手也能流利写字。
“孩子,你怎么来了?”老爷爷一看是父亲,很是吃惊,毕竟是这么小的孩子。
“老爷爷,家里没的吃了,我爷爷让我来找你。”父亲见了老爷爷就哭。
老爷爷把父亲揽过来,爱怜地拍着父亲。
“孩子,我在这里也没办法啊!这里毕竟对村里有好处。”父亲在老爷爷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倒是能饱腹度日,但他想家,于是又回到村里。
爷爷看父亲回来了,问清楚老爷爷那边的情况,倒也放心了。
过了几天,父亲还是恋家,不想再去安丘了。爷爷见劝说不动父亲,就用巴掌打我父亲。父亲看挨打了,围着磨转,躲爷爷的巴掌。
“小子,不是我不让你在家,你在,家里实在是不够吃啊!”爷爷一边围着磨追他,一边叹气。
最后父亲拗不过爷爷,还是去了安丘。到了城西教堂,父亲发现老爷爷不在那里了,就问那长老。据父亲叙述说那叫长老,我也搞不清教堂里什么职位是长老,大概就是教堂里负责监督的人。长老说:“那老人去新民会'2'了。”
父亲到了城南,找到日本鬼子成立的“新民会”,门口是持有三八大枪的哨兵,好在哨兵对父亲这样的小孩也不过问。进去后父亲在一个阁楼上找到了老爷爷,老爷爷正在午睡。
父亲把老爷爷喊醒,老爷爷一看父亲来了。
“孩子,饿了吧?”老爷爷赶紧拿出一个米饭团子给父亲。
父亲说那是他长那么大以来第一次吃大米,吃大米团子,刚着好吃(很好吃)。父亲于是又跟着老爷爷在一起混吃的。
“老爷爷,你为什么不在教堂里了?”老爷爷没有回答,是不是与他晚上出去发反日传单有关呢?他也不敢肯定,不过日本人倒真没拿他怎样。
有老爷爷在这里给鬼子干活,村里安稳多了,日本鬼子倒是很少骚扰我村,不管怎么说,乡亲们总算还是有点平安。
据史载:1939年农历正月二十四日拂晓,驻县城日伪军扫荡西南山区,在辉曲村杀害群众7人,烧毁房屋20余间。五六月两次进山扫荡,闯进李家沟村杀害群众6人,烧毁房屋500余间。腊月里,日军飞机又轰炸李家沟,炸死两位老人,炸毁房屋10余间。日本鬼子进山扫荡,我村是必经之地,有老爷爷在,村里倒没有受到鬼子蹂躏。因为这些鬼子都是安丘来的,他们都知道这村有一个大画家。
老爷爷是1940年回村的,再也没去新民会给鬼子做事。老爷爷是老了,瘦骨嶙峋,举步维艰。他知道为什么老得这么快,他又巴不得这样,不用给鬼子做事了,不管怎么说,他是暂时从日本人那里解放了。但他颤抖的手没法再泼墨挥毫了,只能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看着斜阳残草,听着蛙鸣蟀叫,看着那降媚山上飘着膏药旗的碉堡,沉思在老槐树下。
“仕昌啊,你不能这样,你能看着那东西在我们祖宗的山上飘吗?”他告诉大爷。大爷心里很明白。
老爷爷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李效文,一个是李效德,都是憨厚老实的庄户把式。效文有一个儿子叫李仕光,效德只有一个女儿。仕光和父亲年龄差不多,但没有继承老爷爷的秉性,孟久老爷爷的学问和绘画才能也没有得以相传。老爷爷最器重的还是我大爷仕昌,虽然不是他亲孙子。
没想到,老爷爷对大爷嘱咐的话,竟是遗言,等着大爷去完成。
几天几夜后,老爷爷就听到了家里梧桐树上乌鸦在凄厉地叫。“乌鸦头上过,无灾必有祸。”《诗经·邶风·北风》曰:“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我们当地有个风俗,有乌鸦或猫头鹰叫是很不吉利的,是要死人的预兆。
老爷爷死的时候是1940年的春末。死前,他在大爷仕昌和亲孙子仕光的陪同下,留恋地看了这生于斯养于斯又将终于斯的山清水秀的秦戈庄。降媚山上,随风懒洋洋飘着的膏药旗,还在竖立着的碉堡,像在强奸大好的河山。山上山下,沟河岸边,槐花白花花的,沉甸甸的,飘着浓浓的郁香,不少妇女正领着孩子用一个长长的杆子绑上铁钩子来采摘槐花,回家后拌上点面,在这时候是最好的果腹食粮了。香香甜甜的槐花,不知救活了多少挣扎的生命。沿着山涧小溪,迂回而转,老爷爷看了看自己的几分水田,那是他留给两个儿子效文、效德的唯一的田地,小麦已在灌浆拔节,青绿绿的,张扬着白色的小花。周围的果园,苹果树亦不失时机地绽开着白色的小花,朵朵如浮云。
“仕昌,我记得元代密兰沙有一首《求仙诗》:
刀笔相从四十年,非非是是万千千。
一家富贵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
牙笏紫袍今已矣,芒鞋竹杖任悠然。
有人问我蓬莱事,云在青山水在天。
唉!我没过上自己想象的生活,老来像个汉奸一样竟然为日本人做事,虽不得已而为之,但心中实为难受啊!不管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