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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夜晚陡然打破。哭声、喊声、人叫声、马嘶声、牛哞声、狗吠声交织在一起,穿透村庄的各个角落,穿透寂静的深夜,穿透人们冰冷的心。
老槐树下火把通明,把斑驳脱落的树皮照成了古铜色。熟睡中被激烈枪声惊醒的人们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一个个的家门被枪托砸开,大人小孩被赶到了老槐树下。张连长把庄长王希提从人群里提溜出来。
“爷们,今夜出来,不想太难为乡亲,更不想让乡亲们流血。你村共150户,我们就要5000斤粮食,不多,你看着办吧。”张连长说。
大爷听到民兵部枪声后,就没脸露面了,他感觉自己就是个刽子手。当张连长带人进村抓人弄粮食的时候,他没有听清楚张连长以后说了些什么。他茫然地提枪进了民兵部。
四个老头已被抓走,半死半灭的煤油灯下,一个高个子老头躺在炕上,头向里,头发直竖,根根尽裂,目眦尽裂,愤怒痛苦的眸悲凉地瞪裂,裸露的满胸已成蜂窝眼,炕上的血染红了被子染红了席子。手抓钢枪,作射击状。脚蹬席子,破烂的篾子由于痛苦的挣扎竟扎进了他脚。那个老头,那个大爷小时候就骑在他肩上欢笑的老头,他再熟悉不过了。家里没钱上学,从小就是李孟仲爷爷供养他上学,李孟仲视大爷比亲孙子还亲,指望能“金榜高悬当玉阙,锦衣即著到家林”,可如今是大爷引人把他害了。
大爷怎么也没想到今晚是自卫团在值班,怎么也没想到民兵事先得信后转移了而安排自卫团当替死鬼,怎么也没想到大爷今晚在这里值班。
李孟仲刚才还在清唱《卧龙吊孝》,可如今身躺血泊命归黄泉,谁为他吊孝?谁为他词悼?
“爷爷,是我害了你啊!”大爷“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用手狠狠地撕裂着自己的头发,拍打着自己的胸膛,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撕出来。
“爷爷,是我不孝啊!是我害了你啊!”大爷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爷爷啊,我仕昌愧对你的教养啊!”大爷用手覆在老爷爷眼上,把眼捂热让老爷爷瞑目,哭得撕心裂肺,声嘶力竭,鼻涕眼泪一同顺着下来。
涕沱若,戚嗟若!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呜呼哀哉,魂灵安兮!
李孟仲,我的老爷爷!秦戈庄,我的老槐树!
“在这里!仕昌,快起来,队伍都集合好了,准备回去了,点名找不到你,快走!”几个士兵进来拖拉着大爷离开了民兵部。
粮食已经凑好,有玉米、高粱、小麦,还有些地瓜干,足足装了四马车。村民已经回去,只剩下王希提在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
“他妈的,今晚没有捉到民兵,便宜他们了。王大勇,带领一班把民兵的房子给我烧了。把这四个老头带走。”张连长下令到。
“长官,长官,我们冤枉啊!我们可没干对不起国军的事情啊!”老宝向张连长求情。
张连长不理他们四个的乱号,看看表,已是凌晨6点,天已开始放亮,老槐树轮廓清晰可见,赶紧带领队伍,押着马车迅速出村。
大爷回头看,村里几处已腾起红红的火光,在黎明的暗夜里格外显眼,还传来村民的叫喊声。一会儿,王大勇带着全班气喘吁吁地赶上来。
“连长,该点的都点着了,还点了几处拿不准的。”王大勇说。
腊月初八,爷爷和父亲正在南关大集打扫花生皮。父亲眼尖,老远看见村里老宝他老婆挎着个“院子”,颠着小脚,东张西望地向爷爷这边走来。父亲赶紧躲到一边,看她来县城究竟干什么?
“大兄弟啊,在扫花生皮啊!”她走到爷爷面前和爷爷搭讪。爷爷反应慢,低着头扫他的花生皮。
“啊,是老宝家嫂子啊!你进城来了,进城干什么啊?”爷爷问。
“大兄弟啊,呜呜……你要救救我们家老宝啊!”老宝老婆对着爷爷哭起来。“啊!嫂子,你这是怎么啦?”爷爷吓了一大跳。
“呜呜……腊月初一国军到咱庄里抢粮食,把李孟仲打死了,还有我家老头子四个人也被抓到县城来了,现在不知音信。你家老大不是在里面吗?求你找他说说情,你看,这都快过年了,人也没个影子,让我怎么活啊?呜呜……”老宝老婆泪一把鼻涕一把嘟嘟一大通。
爷爷这才弄明白。没等爷爷再反应,老宝老婆从“院子”里掏出20块大洋。
“大兄弟,这是村里凑来赎人的,王成才让我来找你家老大。我怎么敢去找啊,我老婆子拜托你啦!”老宝老婆一边哭,一边塞给爷爷。
爷爷老实愚讷,一直就没插上和老宝老婆说话,没等爷爷发话,老宝老婆说了一声:“大兄弟,你一定帮忙啊!”颠着小脚走了。
“哎哎……”爷爷向老宝老婆挥了挥手,站在那里发呆。
“爷啊,这钱你怎么敢要啊?这是人家的买命钱啊!我们办不成怎么办?村里王成才能饶了我们吗?我老远就看见她过来了,肯定没好事!”父亲跑过来埋怨爷爷。
“那你说怎么办啊?”爷爷没有了注意。
“把钱给我,我去找我大哥去。”父亲说。
父亲找到大爷说明情况。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大爷一脸阴郁,把钱接过来说。自从老爷爷被打死了他就无精打采像得了瘟病的鸡。
两天后,老宝四个不仅回去了,还把四辆马车赶回了村里。爷爷松了一大口气。
年关将近,安丘城出现了少有的繁华。大街上不时迸出炮仗的声音,偶尔还有一连串的鞭炮声,像“马克沁”重机枪的点射。卖瓜果糖枣的小贩抓紧这大好的时候回笼资金,卖力地招呼着客人。卖菜的、卖粮食的,一大早就冒着雪花摆到了市场上,不时有卖糖葫芦的用一根杆子挑着,在人群里“冰糖葫芦”慢悠悠地晃着。
“二十三,糖瓜粘。”这天是民间小过年,是灶王爷升天的时候。而除夕这天是灶神从天上回来的日子,因此民间都要祭灶神。灶神上天所要做的,是向天帝报告这户人家的善恶功过。若是积德行善的人家,上天将会令其渐渐兴隆;若是作恶的人家,上天将会使其渐渐衰败。按照传统风俗,这天晚上,要摆好糖果糕点之类,在锅台上方贴上灶王爷年画,上书“东厨司命主”“人间监察神”“一家之主”等文字,以表明灶神的地位。两旁贴上“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等对联,以保佑全家老小的平安,举行祭灶仪式,也就是“辞灶”。爷爷再穷,也不忘今天是小过年啊,可这个年怎么过啊?什么也没有!爱日烘晴,梅梢春动,晓窗客梦方还。清冷的早晨,一家人喝了点玉米面子粥,坐在炕上取暖,沉闷的气氛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屋里冷得像冰窖,城里有钱人家早在阴历十月初就生炉子了,只有四叔和五叔实在无聊极了,就在炕上乱翻。姐姐才9个月,跟着流亡,也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由于营养不良,长得黑瘦,小嘴“咿咿呀呀”嘟囔着,大娘在炕上把被子铺开,让姐姐在上面玩,学爬行。
父亲看着窗外簌簌的雪花,啥也没得想。生活的困苦把一个年仅16岁的小伙子也折磨得麻木了。
突然,父亲听到那破大门响。
“爷,有人敲门,我去看看。”父亲说。
“啊?不是来抓流亡户的吧?”爷爷陡然害怕起来。
“按说这雪天他们不会来找事的。”父亲边说边趿拉着鞋子跑了出去。
父亲领进一个雪人来。爷爷、奶奶、大娘好惊喜!是大爷的岳父。老人浑身披着雪花,挂着白胡子,挎着个“院子”,累得直喘气,从刘家道子走到这里要30多公里。
“大大(即爸爸),这么个天你怎么来了?”大娘见到亲人好高兴,一边给他拍打身上的雪花,一边说。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我不挂念你们?”老人对大娘说。
“表弟,今天不是二十三小过年吗?你嫂子惦记着你们,让我送点吃的,我也顺便赶集买点年货。”老人对爷爷说。然后老人打开盖“院子”的包袱。呵!爷爷好感动!老人送来了一“院子”小米,两块豆腐,还有一块年糕。四叔、五叔馋得伸手就要抓年糕吃,被奶奶止住了。
“来,孩子们,有好吃的。”老人变戏法一样从内衣兜里掏出了一把炒熟的花生,还温乎乎的。“也嚼几个给渠吃。”
清晨凄凉的气氛被大爷岳父的到来一扫而光,单薄阴冷的房间顿时厚实温暖,老人亲热地抱着姐姐,亲着姐姐,一家人聊着家常。
“表弟,这样流亡不是办法,得好好地想个办法了,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