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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一蓑-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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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没有听清楚台子上人在宣布什么,只听见好象是什么“罪大恶级,立即执行”。他清晰地听到了远处传来“叭”的“三八大盖”清脆的枪声,夹杂着其他沉闷的枪声。

人群嘈闹起来。附近草垛一边的一个40多岁的妇女领着一个10多岁的孩子被一个民兵提溜到了离爷爷不远的空地的一个土坑里。

孩子被围在四周的人群吓得直着嗓子“哇哇”地哭。爷爷看到那妇女跪在地上捣蒜般磕头,还用手示意着孩子,努力想把孩子推到坑上面,却被一个汉子一脚踢了下去,孩子嘴巴、鼻子冒着血。

爷爷个头高,站起来直起身走过去。大娘怕孩子再哭,奶水吃没有了,顺手从玉米秸堆里找了根还带着点青色的,用手一片片撕去外皮的青篾,一条一条地撕开外皮,“咔吧咔吧”地嚼着玉米秸瓤,嚼出那带着甜味的汁子再喂给姐姐解渴。

“作孽啊!我男人就是被她家那口子该杀的领着还乡团回来杀了。我家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们了?”

“他奶奶的,我家就那么三间草屋也在那次给点了。”

“王三这该杀的,要不是他领着还乡团回来,我那闺女咋被糟蹋了,到这还神经病拉乎的,天哪,作孽啊!我那可怜的闺女!”

……

“大娘大爷啊,是王三那混蛋惹的啊,不该我们娘俩啊!乡亲们啊,求求你们了,大恩大德,大慈大悲,饶了我们娘俩!”爷爷看到那妇女一边磕头一边不断地求情。

“砸死她!孩子也不留!不能留这小杂种!留了日后我们也没好日子过!”

“砸死他!砸!砸!你男人领着还乡团回来的时候你怎么那么神气?你那天那神气来?你那天那神气跑哪去了?”

“大娘大爷,饶了我,饶了孩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妇女嗷嗷地哭着。

爷爷看着,泪流满面。他真想下去把那妇女、孩子拉上来。但他清楚,他那样做,自己也完了,况且不知自己和大娘命运怎么样?

人群情绪控制不住了。大爷只看到大块的石头乱飞,夹带着土坷垃,那妇女本能地用胳膊挡着自己的头,挡着孩子的身子和头。孩子只是扯着嗓子哭,爷爷还听到了他喊“娘啊,爷啊”的声音。

一块带尖的石头从一个汉子手里飞出去,恰好砸在那妇女鼻子上,顿时血冒出来,流到嘴上。妇女用袖子擦了一把,她挡额头的手一挪开,额头上又挨了一大石头,眼睛挨了一石头,爷爷清楚地看到眼珠子流出来了。

“啊!”那妇女惨叫着,倒在地上。

孩子趴在了母亲身上摇晃着母亲哭。

“扑哧!”孩子头上也重重的一石头。孩子趴在母亲身上不动了。那块石头,爷爷看到那块石头黑黑的圆圆的,带着点窟窿眼。那块石头,爷爷清晰地看到带着血迹,带着毛发,滚到了一边,又被人下坑捡了起来,又划了一个抛物线长形弧,又准确地砸在孩子头上。那块石头,或者五色补过天,或者闪烁缀过夜。上帝认为它已材尽其用,让它降落到人间装点这五彩的世界。它历经摩擦降落下来,小心翼翼地或者怕砸着人间的生灵。它默默无闻躺在墙角一隅,默默无闻地享受着风雨清洗,但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今天又成了这群人们最原始的武器在荼毒着和他们一样的生命。

人群中有不忍心的妇女要下去拉那孩子,结果又有人和那妇女打起来。有人下去把孩子拉到了一边,暴露出那妇女。

石头如蝗雨,大大小小,落在坑里面那可怜的躯体上。那躯体颤抖着,哆嗦着,腿来回痛苦地蹬着。

一个老头,留着山羊胡子,举着一块青石,颤颤巍巍,挪动着脚步。那青石,爷爷看得出,是降媚山产物,只有降媚山才产那纯正的青石,用那纯正的青石才能烧得最纯正的“清白在人间”的石灰石。

“俺孙子也是在上次还乡团偷袭中打死的,还不如我这老骨头死了哪!”老头居高临下,边说边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把石头扔了出去。

“扑哧!”那青石,棱棱角角,锋如利刃。

那妇女,头上顿时冒出鲜红色的东西来,越淌越多,一大摊一大摊的,染红了衣服,染红了泥土,染红了身边的石头,染红了爷爷的眼睛。

“呜呜!”爷爷再也控制不住了,旋即跑回去,本能地用他那高大孱弱的身体挡着大娘和姐姐。大娘默然不作声,眼里噙着泪。

“今门儿我就站这里,你怪我一下试试,甭各看你过子大,惹急了我拿砖头就砸你头杭。”(方言)不知咋的,两个贫农在会场吵起来了,爷爷听着好像是分地不平。

会场人头攒动,一片吵吵嚷嚷,爷爷不禁想起了屎壳郎一窝蜂滚大粪的场景。他用身子挡着大娘,生怕有人踩着大娘。偶尔看见民兵端着枪向这走来,爷爷吓得心一抽一抽的。

还好,爷爷和大娘因为大爷没犯下什么罪行,农会没有追究,只是让陪看,接受教育。

已近中午,斗争结束,农会把爷爷和大娘关在小祖官村的一个囤里。囤是北方用“墼”筑成的一种盛放粮食的圆形圈顶类似蒙古包的小房子。一般大约2米到3米高,地面1米高以上开一个门。门是单扇开的或用木板做成一页一页的,两边开槽,一页一页地按尺寸大小从下向上排上去,就像过去粮店等很多竖排的店门一样。

一直到了晚上,农会才允许家属来送饭。父亲赤着脚丫,被野蒺藜扎得冒血,哪有鞋子穿啊!父亲从小练就了一副光脚板,可今天是山路,担心爷爷、嫂子饿急了,父亲走的也急,路上就不顾了。深秋的野蒺藜正好是熟的最好的时候,一个个籽粒饱满,伸着硬刺,像地雷一样散布在田头路边。

父亲伸腿迈进囤里,见了爷爷忍不住就哭。哭着把奶奶做的饭拿出来。奶奶上磨把新鲜的玉米磨成糊子,把锅添上水,烧热,在锅里面水的上面贴了几个玉米饼子,黄腾腾的,热乎乎的,那饼子越嚼越香。奶奶给了四叔和五叔各一个,其余的都用一个破包袱让父亲送给爷爷和大娘吃。

父亲抱着姐姐,腾出手来让大娘吃饭。大娘慢慢地嚼着,不时把嚼烂的饼子吐一点点给姐姐吃。那年头,奶水是不可能够的,只能硬给姐姐加点吃的。

“老二,你也吃吧!”爷爷递给父亲一块。

“爷,你吃!我回家吃。我在路上啃了几个地瓜了。”父亲知道,回家也没有了,他在路上碰见什么吃什么。野绿豆、野栗子、野山楂、野核桃都是果腹之物。父亲在庄后竟然发现一块未收获的地瓜地,趁人不备,扒了几个地瓜,擦擦泥巴,“咔嚓咔嚓”啃着充饥。

“李仕途,行了,到时间了,回去吧!”小祖官村的看守民兵摆弄着“汉阳造”开始催促父亲。

爷爷自从看了那残忍的杀人场面,夜里老是噩梦不断,在囤里本来也没法睡,就是坐着迷糊。父亲带来了大姑给姐姐用破棉花做成的小被子,好在姐姐还能睡好觉,就是这床小被子还是大姑偷着撕自己被子里面被套做成的,要让婆婆知道,非遭白眼不可。

夜里,爷爷梦见带着四叔去河里拿鱼。冰天雪地,结冰又厚又硬,四叔找了几块带尖的石头,举过头,猛地砸向冰床。一下、两下、三下……冰凌四飞,像迎风扬起的雪霰,溅在爷爷的脸上、身上,绛红色,粉红色,爷爷被溅得血肉模糊,眼睛吃力地睁着,眼前还是一片血色的模糊。爷爷极力地想躲开那四溅的冰凌,可跑不动,他使劲地蹬腿,可腿就是蹬不动。蓦然醒来,一身冷汗。爷爷明白,梦里跑不动,是因为这狭窄的土囤容不下爷爷长长的腿,他只能蜷缩着,还要腾出位置来给大娘和姐姐。

不远处,爷爷清晰地听见了癞蛤蟆的凄惨忧伤、蝈蝈的唧唧凄凉、狐狸的哀鸣惆怅。

“这是什么世道啊?”爷爷禁不住悲酸。

睁开眼睛闭上眼睛,爷爷脑子里都是那血肉模糊。

“你爷爷白白地让人家的杀人场面吓破胆了!”故事讲到这里,父亲深深地吸了口烟,叹气说。

第三天,父亲又来送饭的时候,发现人去囤空。

“去童歌谣送饭吧,已经转移了。”村里民兵告诉父亲。童歌谣是离我村大约20公里的一个村,那里全是山区,已是沂蒙山区范围,地势险要,利于排兵布阵和游击战,可守可退,这里也就是抗日战争城顶山战役的主要战场。转移是有目的的,农会和民兵在小祖官村搞了这么大的动作,安丘国民党说来就来,不过50多公里。

父亲又拔腿去童歌谣给爷爷、大娘送饭。

半月后,共产党华东局对“左”倾错误开始有所察觉,并着手纠正。11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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