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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盛死后,老二劫军益形跋扈,一方面忌惮文武双全的劫真,唯恐父亲拣亲不拣长,起意让老三继承家业,另一方面又屡屡欢欺负武功不济的劫兆,因此劫真、劫兆两兄弟总是相互扶持,连手对抗劫军。
劫真把房里的侍女通通赶出去,亲自掀起衣箱,翻出一件银绯赭底的大袖横遥Ч痈僬住�
「干嘛穿得这么正式?」劫兆最恨正经八百的官样礼服,拎着不肯穿上,打趣:
「难不成三哥今天娶媳妇儿?」
「你运气好。」劫真继续翻出纱制的幞头、粉底皂靴,还有劫兆最最痛恨的白花罗中单(一种穿着方式很复杂的纯白里衣,用于朝服之内):「爹说,今日晨会上若再见不到你的踪影,便押你回云阳县的老宅圈禁三年。你还有一刻钟的时间换衣服,把自己弄得比较像个人。我不想每年都上云阳老宅探望我弟弟。」
劫兆笑容一僵,惨嚎声中胡乱抓起床上的华贵礼服,拼命往身上套。
「怎……怎么不派人找我?」他边穿边破口大骂:
「老宅里净是些无聊变态的老不死!圈禁三年?我连一天都待不了!」
「下次你再让底下人帮你隐瞒行踪时,最好记住今天的教训,不要瞒得连我也找不着。」劫真看不过上前帮他穿戴,两人七手八脚,好不容易才整治妥贴;劫真正要拉他出门,忽被劫兆喊住。
「有件事我要先告诉你。」
劫兆见四下无人,凑近耳畔:「劫军派人杀我。」把昨日之事说了一遍,关于岳盈盈的部分自是隐去不提。劫真严肃听完,沉吟片刻:「这事牵连极大,你告的是照日山庄未来的继承人,谁都不能为你作主。等今天事了,得亲自向爹说分明。」
劫兆心里也是这个主意。
两人并肩出了房门,快步往大厅行去。
「我还没问你哩!」劫兆说:「今天到底要干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
「坏事。」劫真神情凝重。「「蘼芜宫」派使者来了,来献「阴牝珠」。」
劫兆面色丕变,惊诧之情还在震愕之上,差点忘了时间分秒必争。
「蘼芜宫」又称「薜萝门」,本是江湖中的一个神秘教派,系出魔脉,行事隐密低调,且门下男子多残,阴极盛、阳极衰,无力与正道及其它魔宗争雄,在魔门「五蒂七叶」十二大宗门里,算是相当温和的派系。
谁知十八年前,蘼芜宫忽然出了个武功超群的少年宫主蔚云山,技压魔门之余,兴起了一统正道的念头。中宸武林四大世家以照日山庄为首,一齐约战香山氤氲峰,决斗中蔚云山以一招之差,败在劫震的「烈阳剑法」之下,羞愤自尽,蘼芜宫的窜起如昙花一现,霎时凋零。
香山大战后,三家想瓜分蘼芜宫,劫震为防各自为政的魔门起了同仇敌慨之心,连手形成更大的隐患,执意不允,改以监管的方式,由四大世家派人在香山附近建立基地,监视蘼芜宫内的一举一动,在有条件的开放之下,允许蘼芜宫继续保有其香火流传,只是不能再插手江湖之事。
「阴牝珠」是蘼芜宫的镇宫至宝,炼制的方法与用途不详,只知十八年前炼成一枚,便造就一代高手蔚云山,可惜香山大战时已然失落,四大世家无从参详,破解其中秘密。如今蘼芜宫居然又炼成一枚,专程送来绥平府,其用心启人疑窦。
「你想想,」劫真为他分析:
「四大世家共管香山,连绵封锁三十余里,蘼芜宫人长居幽谷,与世隔绝,还炼阴牝珠干什么?既炼成了宝珠,直接呈给香山左近的四门代表便是,何必专程送到我们府上?此事若传到旁人耳里,怎么看待照日山庄?」
劫兆猛然醒悟。
「这是「二桃杀三士」的伎俩!呸,一群毒辣的贱妇!」
劫真微笑:「幸好爹深谋远虑,以北司姚公公的名义发帖三大世家,邀请他们前来,四家联名将此珠献予朝廷,表示劫家没有贪图之心。爹让蘼芜宫封珠入银瓶,未曾揭开,待今日聚会时才得面世,以避嫌疑。」北司是指位于皇城北边的内侍省,属宦官系统,与皇城南边被称为「南司」的文官系统有所区别。秉笔太监姚无义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劫震长年往宫里送金银珠宝打点,丝毫不敢怠慢。
照日山庄如此小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为表示留存蘼芜宫的决心,劫震让自己的长子劫盛娶了蘼芜宫的女弟子,才令其余三家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劫盛暴毙时,「蘼芜宫贱婢施术加害」的传言一度甚嚣尘上,悲痛莫名的劫震却为媳妇大力辟谣,绝了众人的口实,在在显示照日山庄与蘼芜宫之间的信任与默契。
富丽堂皇的大厅已近在眼前,劫兆突然想起一事,冲三哥贼笑:
「蘼芜宫的使者……该是个正妞吧?」
「黑纱蒙面,什么都看不到。」劫真横他一眼。「爹安排她在锦春院住下,能多往大嫂那儿走动。我拜托你,京城里多的是一品牡丹,采都采不完,你千万别打这朵带刺玫瑰的主意。」
劫兆嘿嘿一笑:「要我不招惹也行,三哥负责赔我一朵黑玫瑰。」
劫真突然停步,挥袖将一物摁在他胸膛。劫兆假意呼疼,接过一看,却是一柄嵌金的象牙柄折扇,虽不甚华贵,做工却极为精细。平摊扇面,素雅的澄心纸上写着八句题,笔势遒劲,宛若龙蛇狂走:
「势不及人,唯坚此心是好汉;
灭却情火,浪子回头方英雄。
香流百世,谁曰将相宁有种?
山高水远,他日功成作浪游。
——书付四弟兆。云阳劫真涂草。」
「没事送我东西这么好?」劫兆向来喜爱古董珍玩,平日搜集了满坑满谷,在京城富户之间颇有名气。他看出这扇料工不俗,忍不住再三把玩,只觉扇精字美,爱不释手,对八句题里的劝勉说教只当作没看到,笑说:「三哥这诗写得佳妙,我回头多抄几遍,贴它个满院满墙,好生教训我院里的丫头,让她们在床上勤快些。」
「前日是你的生辰,四少爷该不会忘了罢?送你的。」劫真摇摇头,淡然一笑:
「你今年十八啦,已不是童蒙孺子,总不能再这般游手好闲的,知道么?」劫兆闻言一愕,微微耸肩,却不禁心头温暖,似觉母亲故世后,偌大的绥平府里再也没有人记挂自己出不出息;讷讷点了点头,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劫真拍拍他的肩膀,两人携手而入。
◇◇◇
原以为来得迟了,没想大厅里却有些空荡。
东道下首空着两张紫檀木椅,自然是劫真与劫兆之位,上首坐着一名赤发褐面的昂藏巨汉,武官袍服被贲起的虬结筋肉绷得紧紧的,身后的猩红披风垂地,两肩覆有硬皮铜钉的软式披膊,整个人精悍得像是柄脱鞘而出的巨阙大剑;两道浓硬如戟的粗密赤眉之下,冷蔑的眼神瞟都不瞟劫兆兄弟一眼,正是劫震的次子、照日山庄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在京师武林新生代里夸称第一高手,素有「火眼巨灵」之称的正六品昭武副尉劫军。
对面的宾位也设有三座,只不过都还空着。厅中五阶丹墀之上,并列两席主位,西首虚悬,东首端坐一名长须老者,凤目中英华内敛,一张紫膛国字脸不怒自威,正是名动天下的照日山庄之主,「神霄雷隐」劫震。
「父亲大人安好。」
劫兆随三哥长揖到地,脑门上似乎感应到父亲那剑一般的注视,头皮发麻。
劫震这半年来身体不适,闭关调养的时间占了十之七八,为防盟友或魔门乘机犯事,刻意隐瞒消息,严禁府中走漏风声。劫兆本以为父亲身体有恙,虽有御医奇方调治,也应该或多或少会消损些锋芒,直到今天才知道父亲劲锐依旧,令人无法逼视。
「都起来站着。客人来了。」
威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兄弟三人连忙起身整襟。
劫兆与劫真并立,劫军却踏前一步,把两个弟弟撇在身后。
中宸州四大武林世家,除了「照日山庄」劫氏外,尚有「解剑天都」盛氏、「九幽寒庭」宇文氏,以及与黄庭观同出道脉、却不受道诫规范的「将军箓」法氏三家。
四家各据一方,呼风唤雨,若非劫震亲自去函邀请,等闲还不容易遇上这等齐整的大场面。
当先入厅的是一对锦衣华服、斜背长剑的男女,由服色判断,应是夫妻。
男子留有两撇黑须,看不出年纪,总之不会太年轻,身材圆滚滚的像颗皮球,说不出的滑稽;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如柳条、面色白皙,肌肤有着南方越女的水灵剔透,可惜眼光高过顶,又摆不出公卿郡主的那股娇贵气,薄薄的丹凤眼里白多于黑,看着惹人讨厌。
「吊得半天高,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