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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灵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火,朗声道:“今日那么多人在,便予奴作个见证。奴前来办领往沙州去的过所,却被这位郎将疑心是官家逃婢,究竟是也不是”她抬手从怀中取出弥射赠予她的文书,举在半空中挥了两挥,“立时便能见分晓。”
说着她将文书并来时的过所递至记室手中,“劳烦这位官家勘验,若无疑问,还请发放过所。”
记室接过文书,展看从头至尾细细看过一遍,拱手向拂耽延禀道:“仆婢放归文书,有平壤县伯的朱印,请都尉过目。”
拂耽延一拧眉,并不去看那文书,只将目光转向风灵,恢复了一脸公事公办的神情:“不是逃婢便好,捎带却无可能,军中不便有孤身女子同行。”说罢又向列着队的府兵们抬了抬下巴:“记室可点算完了?”
记室猛然想起这事,一拍脑袋,收好风灵的文书,“都尉莫急,这便点算完。”
拂耽延点点头,转身便走开去,再不看她一眼。
记室将放归文书还予风灵,“小娘子的过所亦即刻盖印。”
风灵重堆了笑意在脸上,向那记室道了谢,回头瞥了拂耽延一眼,心中犹是忿忿。
接后,风灵在高昌城的市集中混迹了整三日,开市而出,闭市而归,将西州大店铺通常的模样、行商规矩,皆摸查了一遍。此处商户间货资清算惯用布帛、萨珊银钱、拂菻金币,也有大唐的开元通宝,少数大宗高额货品也有以金饼结算的。
又逛了几家稍大的绢帛店肆,见自家的布帛在这几家店肆的货品中少说占了三四成,皆系去年西州商客倒贩过来,店中别家所处的布帛色泽不及自家的绮丽多彩,织锦不如自家的细密有序,触手也不够平滑。
私下一盘算,她心中大定,那些商家与康达智一样,收了布帛为货资,因不事布锦营生,除去兑付课税外,大多囤积于库中,她将那些布帛尽数收了来,再加之自家运送些上品,足能使她在西州的买卖扩展开来。
若无意外,一季的获利便可抵得上在敦煌城中一年所获。
三天后,拂耽延带着府兵出城回沙州,风灵虽已获悉开拔的日子,却不知时辰,遂隔夜便向康家的老管事交代了琐碎,收拾了行囊匣笥。五更三点,宵禁方过,便往城门口去候等着。
此时城门初开,尚无多少行人过往,百名沙州府兵已在城门口勘验了过所,催马出城。风灵赶至城门口时,一队府兵的身影将将消失在官道上扬起的沙尘中。
城门口的戍守兵卒验看她的过所,疑道:“唐家女子孤身一人,如何上路?”
风灵抬手指了指城门外官道上的烟尘:“原是同沙州府兵一道的,一时睡迷了,迟了一步,现下正要赶上去。”
戍兵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终是挥手放了行。耽搁了好一阵,前头已不见了那些府兵。
左右沙州与西州之间仅一条伊吾道可通,没有走岔的理,风灵此时倒并不急切,不慌不忙地收好过所,纱帛缠住口鼻,不紧不慢地尾随而去。
金红的朝阳迎头铺洒来时,风灵已接近府兵队尾,一队人马风沙中疾驰,无人留神她在后头跟着。
大约时至晌午,初夏大漠中的太阳已是毒辣,马跑得口中溢出白沫,人也在马背晃得眼冒金星,热汗与冷汗交替衣裳。
府兵的队伍终于缓了下来,茫茫荒原上出现了一片高高低低形态各异的土墩子,土墩子在地下投下些许阴影,稀疏的细草一丛丛地挤在阴影中。
第三十八章归途生险(二)
拂耽延下令就地支起凉棚遮阳歇息,待日头的灼烈过去些再行。府兵们跳下马,舒展着酸胀的手臂腰背,从各自的马背上取下毡帐。
不一会儿风灵便到了府兵们近前,见他们靠着土墩支起简单的凉棚,三两人一棚,坐一处说笑,头顶的烈日被凉棚隔挡开,甚是惬意。
她原就打定主意要随军同行,除了一摞子干胡饼,八只水囊之外,几乎什么都未备下,一心一意地打算一路吃住用皆刮蹭着拂耽延,一匹越锦不明不白地捐作军资,用他这点也算不得什么。
再者,有公廨田一事在先,他总归是欠着她人情的,人就在眼前,他还不至于眼睁睁地瞧着她饿死渴死在荒漠中。
此时风灵抬眼在府兵群众扫看了一圈,见拂耽延正一人独坐于一张凉棚下,背靠着土墩假寐。那名唤丁四儿的队正一手拎了皮水囊,一手拿了一枚胡饼朝他走去。
拂耽延睁开眼接过丁四儿手中的吃食,余光扫过,颇觉意外,只见不远处的土墩边立着的正是风灵。因四周略能遮挡烈日的土墩都叫府兵们占了,她只得在余下的土墩间来回寻找个能蔽日的依靠。
时近日中,太阳光好似无数把细密的小刃,照将下来,刺得人皮肤生疼,脚下的砂石经阳光炙烤后火热滚烫,拂耽延的脚隔着厚重的军靴仍能感觉到砾石的灼热,更不必说风灵脚下寻常的锦靴了。为了不让砾石烫着自己的脚,她甚至不敢在原地立太久。
丁四儿有些看不过眼去,悄悄向拂耽延道:“能蔽日处都叫咱们占了,那小娘子无处躲凉,怪可怜的,这样大的日头,难保不晒坏了,这边还空泛些,不若唤她来歇歇脚。”
拂耽延连头都不抬一下:“你不必替她担忧,这荒漠中的商道她原是走惯的,且她既有本事搬动平壤县伯,助她混入护送队伍一路来得,亦当有本事回去。”
丁四儿咂咂舌,望了望在土墩间显得单弱的身形,暗暗埋怨都尉铁石心肠,毫无怜香惜玉之心,面上也不好显现,回禀了清点兵卒人数后便回自己那一棚去了。
风灵挑了一方稍能遮凉的土墩,缩手缩脚地在不大的阴影中坐下,不一会儿工夫,日光偏移,土墩的影子越来越眼瞧着就要坐不住,她只得双手抱肩,将脸埋在胳膊肘内避着日晒。
凉棚下的兵卒时不时地向她那边打探,有心想邀她至棚下坐,偷眼望望拂耽延沉峻的脸色,无人敢开口。
丁四儿本就是个热心肠的,又因来时同风灵搭过几句话,此时见她这般,心下极是不忍。
他转脸见拂耽延闭目休憩,一时半会儿大约不会醒转,便悄然走到风灵身旁。“小娘子出门怎也不带个篷帐,这毒日头下晒着能捱多久。如若不嫌咱们这些行伍粗人脏臭,不妨去我那棚下坐坐。”
风灵热得头晕眼花,正盘算着找个什么托词能凑进府兵的凉棚,丁四儿来邀,自是求之不得,赶紧站起身随他往凉棚下去坐。
坐定后她探身去望拂耽延那边的动静,见他犹闭目端坐,没有要醒的意思,这才向丁四儿谢道:“丁队正慈悲,风灵不胜感激。”
丁四儿粗声一笑:“小娘子客气什么,女儿家暴晒于日头下,男儿却有凉棚躲凉,这事儿我丁四儿瞧不下去。”他抬头瞄了拂耽延一眼,“你也莫怨咱们都尉心狠,他平日里也不是不近情理之人,你勿往心里去。”
风灵心里道:他平日和善,待我却从未有过好脸色,我究竟是何处开罪了他,还是八字相冲?面上笑吟吟地将丁四儿谢了又谢。
丁四儿憋不住话,犹豫了一息,便将心头存了几日的疑惑问了出来:“不过,说来也是好生奇怪,来时小娘子分明是平壤县伯的侍婢,怎的说放归就放归了?那日在户曹衙门门前领过所,瞧着小娘子似与都尉相识,不知”
丁四儿这话问得直白,自觉唐突了,周遭未睡的几个府兵也是好奇得紧,皆转过了脸来等着风灵应答。
风灵尴尬地笑了笑,便爽直道:“实不相瞒,这事确是怨我。风灵本是敦煌城中商户,欲往西州处置些事务,又惧怕途中遭匪,恰打听得府兵将护送平壤县伯西归,遂私想着搭个顺风。求告延都尉未成,便仗着与平壤县伯略有些私交,冒顶了他侍婢的名头,一路到了西州。平壤县伯为便利我回沙州,赠我仆婢放归文书,这才有了户曹衙门口那一遭。”
众人皆听得发愣,闻说她与平壤县伯有交情,不觉要敬着几分。风灵又笑道:“原是风灵有错在先,也怨不得延都尉恼我。”
娇俏的唐家小女子,嗓音清脆,笑语如汨汨清泉,在府兵们听来如同清凉的溪水流过,荒漠中正午的骄阳也不那么毒辣了,似乎并未过去多久,日头已经偏斜开去,收敛起了利刃般的光芒,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拂耽延睁开眼,抖了抖许久未动的双腿,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