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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姑也不必忙了。”傅念君喝止她,请她坐下,随即招招手,仪兰就端上了一份东西。
“这里是二十缗钱。”傅念君笑了笑,开门见山不啰嗦:“请仙姑笑纳。”
李道姑惊了一惊,她还什么都没说,这小娘子就打发人给自己这么多钱?
傅念君挑起一串铜钱道:“二十缗足够在开封府买上好的水田十亩,仙姑来我们府中一趟能有多少酬劳?八百文?一千文?”
这数目对于她这出家人来说也已经不菲。
她现在出二十倍的价。
“仙姑出入世家无数,也当知道这其中的门道。”她勾了勾唇,面上依然平淡:“我从前荒唐,母亲又是后娘,与我难免有些隔阂,但是我家中却是爹爹当事的,你也瞧见了,我作为傅家嫡长女,一年的花销有多少?我如今给仙姑卖个好,就不知道你想不想得通了。”
李道姑望着那些铜钱眼睛直发红,她当然明白傅念君的意思。
“娘子言重了,娘子好得很,根本没有什么邪祟侵袭。”
“那就好。”傅念君点点头,她抬手理了理发鬓:“但是我知道还不够,外头人不知道不是吗?”
李道姑眼珠一转,立刻听出了此中言外之意,马上说:“娘子是得了仙人庇佑,心智已开,才叫家人误会邪祟上身,实在是大大的冤枉。这话,贫道自然会给傅相公带到,若是娘子同意,我走门串巷时,也能当作奇事说给贵人们听听。”
李道姑看这小娘子说话做事,哪里有传闻中那般无脑,只处处透着厉害。
傅念君满意地点点头,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仙姑不愧是得道之人,这点薄礼我自然会让人送到贵观中,往后还应该多来往才是呢。”
李道姑喜笑颜开,“如此就多谢娘子了。”
她欢欢喜喜地退出去,找傅夫人复命去了。
“娘子白给那贪财的道姑这么多银钱。”芳竹忍不住对傅念君抱怨。
“钱是小事。”傅念君淡淡地道。
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对自己转变的合理的借口。
她不可能再像从前的傅饶华那样活下去。
她的变化,由李道姑来说,最合适不过,姚氏和其他人信不信,她无所谓,只要傅琨信就行了。
有这样一个台阶,她才能顺理成章地做她自己。
而刚刚自己的表现,也让傅琨明白,她是能做一个好女儿的,对于一个这么疼爱女儿的父亲,他当然乐见这样的情况。
果真,隔壁李道姑把话给姚氏一说,先跳起来的就是傅梨华:
“你胡说!她、她怎么可能被神仙引路呢,她、她那个……”
她有一堆可以用来骂傅念君的话,可是在母亲面前,又生生忍住了。
姚氏也蹙着眉,不信地打量了几番李道姑:“仙姑所言当真?”
李道姑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当真,自然当真,贵府二娘子吉人天相,大器晚成,如今梦中被神仙指了路,才开心智,难免行事作风有了变化,这是好事,恭喜夫人,贺喜夫人了。”
傅梨华气得直咬牙。
姚氏也不大相信,正想细细盘问几句,傅琨终于到了。
“这么热闹,在说什么?”
他一眼就看到了穿着青色道袍的李道姑。
李道姑十分乖觉地向他请了安。
傅琨坐下,便道:“因为哪桩事,说与我听听吧。”
李道姑心里松了口气,便把话又交代了一遍。
屋里落针可闻。
片刻后只听傅琨长长地“哦”了一声,便对温言姚氏道:“念君长大自然就懂事些了,她今日还亲自烹了一笼蟹分发给各房,自己一只都未尝,你吃过了吗?”
姚氏的嘴角微微一僵,只淡笑:“还未曾。”
傅琨却继续和风细雨地说:“快回去尝尝吧,凉了不好吃。”
“正是。”姚氏也微笑。
这就是傅琨的做派!
他从来不会疾言厉色,永远这般温和,可是话中的尖锐却叫姚氏心苦。
他的宝贝女儿知道做蟹博众人欢心,她这后娘却还纠缠于她身中邪祟,仿若是她见不得傅念君好似的。
出门后,姚氏心里有气,连女儿纠缠着要来扯自己的衣裳都觉得不豫。
她知道女儿要说什么。
“四姐,娘和你说过了,便是再和你二姐过不去,你也不能去计较,你爹爹永远是帮她的!”
傅梨华站在原地,被这句话震住了,只觉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甘心……
一样都是嫡女,为什么爹爹就只喜欢傅念君?
凭什么?
傅琨扣了扣傅念君的槅扇,傅念君探出头来甜甜地喊了一声:“爹爹。”
傅琨叹息着摇头,“鬼精鬼精的丫头,叫我给你撑腰,自己却躲着不露面。”
傅念君的话在嘴里盘了盘,说出了叫傅琨觉得无比窝心的一席话:
“母亲待我是真的很好,她既是我姨母,又是我继母,这些年都是她照料我,我怎么会不感激呢?而我又确实惹了她生气,心里怕的紧,可我只是想通了,并不是中邪呀,要是叫人听了传出去多难听啊,我不舍得正面顶撞母亲,只好叫爹爹来替我撑场面了,谁让您吃了我的蟹酿橙呢。”
第10章 大宋美男册
看着女儿俏皮无心机的模样,傅琨弯了弯嘴角。
她确实变聪明了,却又不是那般见不得人的小聪明。
“我倒不信什么神仙指路的。”他说着,傅念君心里“咯噔”一下,却又听他继续:
“是你娘在冥冥之中保佑你啊。”
傅念君点点头,也红着眼眶:“前几天阿娘总是给我托梦,叫我好好侍候爹爹,再不能给您添麻烦了。”
傅琨心中一热,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好。”
他顿了顿,“你母亲让你禁足,也解了吧,爹爹知道你闲不住。”
傅念君捏着傅琨衣裳的一角,“谢谢爹爹,您真好。”
傅琨笑叹:“爹爹要回去忙公事了,你呀,两只螃蟹就敢驱使自己的父亲。”
傅念君又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傅琨走后,傅念君却一人坐在桌前发呆,心里觉得不是滋味。
世上哪里没有算计呢?
她算计起傅琨来也是毫不手软。
傅念君习惯在心情郁结的时候写几个字,两个丫头帮她把笔墨纸砚铺开,她落笔就学着适才傅琨的行书写了一遍苏子美的《水调歌头》。
看看还是差了几分神韵。
芳竹和仪兰就算不懂文墨,却也看得目瞪口呆。
等到她们把“她”从前写的字拿出来时,傅念君才明白她们的惊讶从何而来。
“这都是我写的?”
纸上的字有形无骨,一看便是没有下过功夫,学柳体,刚摹了个样子,就去学颜体,写了几日又学飞白,便是没一样写好的。
芳竹点点头,“娘子您最怕写字了,经常说什么毛笔不好用,要用……什么笔……”
“千笔!”仪兰补充:“好像是叫做‘千笔’来的,是一千只笔的意思吗?”
傅念君听也没听过那种笔,只觉得原主十分古怪,“书呢?把我跟着先生学过的书都拿来我瞧瞧。”
她把傅饶华学过的书都拿来翻了一遍,书页上的注释写的乱七八糟,还有很多奇形怪状的字,再看她写的诗文,文章便是不堪入目,诗词倒有几首绝妙的,可风格迥异,只是恐怕傅琨自己都晓得这不是他女儿能写出来的。
毕竟她连诗集都没读完几本。
傅念君叹了口气,再瞧见一叠画纸,让她这般修养也差点背过气去。
画不是花鸟工笔,更不是墨戏风俗,而都是年轻男子的画像,傅饶华把它们装订成册,毫不忌讳地提了“大宋美男册”五个字。
看纸张侧边泛黄的痕迹,想来是常常翻阅。
“这都是娘子那时候出重金央街上那些鬻画求生的书生画的……”仪兰红着脸道。
不然谁能做这样的事,也太丢脸了。
“是啊,”芳竹点头附和道:“娘子还说这是什么‘商鸡’来着,说要卖去市面上,能赚钱,不过商鸡是什么鸡啊?”
她一直就没弄明白过。
“别提这个。”仪兰忙拉了拉芳竹,“你忘了后来娘子又被罚去跪祠堂吗?”
这个傅饶华的荒唐真够突破傅念君想象的。
幸好她才十四岁,还没有太来得及做更多惊世骇俗的事,不然这么放任下去,还不知要给外头添多少笑柄。
“都拿去烧了吧。”傅念君推推眼前的书稿纸张。
从今往后,傅饶华的一切,都要了断地干干净净,这些荒唐,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