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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眉自然也听过这句话,是孟子说的,“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听说这位先贤之说被贵国奉为经典,那么小王是否可以这么以为,要与小王对战的这两位,亲王殿下,和……和这位小柳师傅,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了?”
此言一出,殿上一片哗然。
东瀛王子这道辩题出得甚是狡猾,要么世清自承不是正人君子,要么就要打脸孟老先生,说他流传下来的这话说的不对。这边等同于,在外族面前,自己打脸中华千载以下、源远流长的圣贤之说。
世清闻言,却微微一笑,道:“王子这是错解了这‘君子远庖厨’的深意。”
东瀛王子闻言,一挑眉,肃容道:“愿闻其详!”
世清却没有直接答话,而是转身向上首端坐着的圣人躬身告罪,而后转身,从身后小黄门捧着的匣子中取出了他事先选中的那柄刀。
雪亮的刀身映着大殿内的煌煌烛火,如一泓秋水,将世清的眉眼映得清楚。
只听世清声音清冷,一字一顿地说:“孟夫子所说,君子远庖厨,乃是在劝为政者施仁术,君子者,心地仁善纯良之人也。”
他说着,一手指了指柳眉,道:“这一名……小兄弟,心地仁善纯良,即便终日身处庖厨,也不会因此而有半分的心性改变……”
柳眉再一次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只是这一次她想着自己的心事,却没觉出。
毕竟世清是明白她的,也知她始终都会秉持着自己的一颗良心,不可能因为身处不同的环境便就此改变。
紧接着,便听世清冷哼一声道:“至于本王,早已见惯杀伐征战,手上沾过无数人的鲜血,毫无恻隐之心可言。所以是否远庖厨,对本王而言全无差别……”
他此言一出,紫宸殿内自上而下,人人色变,唯有圣人端坐龙椅之上,听了此话,暗暗点头。
——世清就是一柄出鞘的尖刀。圣人自然不需要一柄刀拥有君子的品性。
“……所以,”世清轻轻抚了抚手中磨得锋利的厨刀,“王子既有此胆量,敢向我天朝上国挑战烹饪料理之技,那本王也不会客气,便请放马过来吧。”
那东瀛王子望着世清手中的那柄刀,倒也没有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冷酷决绝的一番宣战之言出来。他愣了片刻,这才省过来,说:“那……小王便恭敬不如从命,先预先谢过亲王殿下肯屈尊指教。”
这东瀛王子看起来有些欺软怕硬,见世清硬气,知道在口舌上占不到什么便宜,便不再开口多说,转而要求双方开始比试,在厨艺上见真章。
接下来便有礼部的官员当场宣示这场比试的规矩。
至此,每一方各有两人参加,如今两边一样,都是由一名身份高贵之人,挑选一名来自民间的厨艺高手搭档。
至于菜式,这场比试早已事先被东瀛人用话僵住,限定了双方烹饪的主料是新鲜的河豚,具体菜式不限,每一方可呈上二至三道,但必须是参加比试的两人独立完成一道以上方可。
除了河豚之外,双方还需要在渍物、炸物这两个类别之中,自选材料,做出几道佐餐佐酒的小菜出来。
品评是由圣上与那位东瀛使者一道进行,共同评判。
有本朝圣人在,东瀛使者就是想昧着良心说自家王子的好话也没用;可是同样的,圣人也必须持重公正,超然于双方之外,若是他想一味偏袒世清,鉴于殿中有这许多悠悠之口,也是做不到的。
柳眉听了规则,转脸朝东瀛王子那头望过去,只见那王子大刀金马地冲圣人一躬身,便带头退了下去。
世清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也是淡淡地甩下一个字,“走!”
柳眉乖觉,紧紧随在世清身后,出得紫宸殿。只见比试的场地就在紫宸殿外一片空地之上。就在她刚才进殿的时候,还不曾见到,可如今,紫宸殿外竟凭空搭建起两间临时的露天厨房,炉灶俱全,一侧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各样的材料。最显眼的便是两只大缸,缸里悠游着的自然都是还活蹦乱跳的新鲜河豚。
另有小黄门开始生火,烟火正在灶眼中一点点地升起。
圣人并文武百官众臣,此刻都远远地候在紫宸殿上观望,将殿前这一大片地方,留给了世清他们这将要对阵的两组。
“系统,系统大哥……”
当着这么许多人的面,柳眉有些羞于与世清这个亲王殿下交流,无奈之下,只得暗搓搓地在意识里呼叫系统。
没曾想世清却径直走到她身边,“什么事?”他微微低了头,双眼凝视,望着她。
柳眉便觉得脸上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热意。
“那个……我想问,该做什么菜式……”连话都有点儿说不顺溜。
只不过在这位凶神恶煞的亲王跟前,大约人人如此,旁边随侍的太监内侍听了,也并不在意。
“本王打算剖河豚脍——”
柳眉一怔,鱼脍?
鱼脍就是鱼生,或者叫生鱼片,倒是与后世日料里的鲜鱼刺身颇为相似。
她忍不住回头去看东瀛王子那一头,耳听着那边响起霍霍的磨刀声,她便知东瀛人十九也会做一道鱼脍出来。
片生鱼片与雕萝卜花一样,都是柳眉的短板,而世清手中的厨刀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反射着凌厉的刀光出来。
陡然之间,柳眉对眼前这男人生出莫大的信心——有世清在,大约是不会输的了。
她心情一放松,说话便又自如了,接着又问:“那佐酒的小菜该做些什么?除了河豚脍,咱们还用河豚做什么?”
旁边的太监内侍听柳眉这般自来熟的称呼“咱们”,纷纷脸色转白,在心里为柳眉点蜡。
只听世清剑眉一敛,硬梆梆地答道:“你自己想——”
“……?”柳眉碰了硬钉子,颇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望着世清,自动屏蔽掉旁边侍候的小内侍们点蜡的表情。
世清依旧深蹙着眉头,正正对上柳眉的目光。
他的双眸似乎会说话,柳眉凝望他片刻,便自行低下头去沉吟。
“亲王殿下——”
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一响起,柳眉便知那东瀛国的王子又过来了。这一回,他身边还陪伴着一名头发花白的年长之人,柳眉只瞥了一眼那人硬茧遍布的双手,便知道那必定是个用惯了厨刀的好手。
这东瀛王子一开口就没什么好话,果然,这次又是来出言挑衅的。
“亲王殿下,小王原本以为贵国最为精擅厨艺的酒楼师傅,夺了茗园大比头名的人物,必有独到的本事,可是如今一看,却是这么个我见犹怜的小人儿——”
说到“我见犹怜”四字的时候,那东瀛王子故意拖长了声音,言语里饱含讥刺。
世清听说,握住那柄厨刀的右手便忍不住紧了紧。
“谁说不是呢?”东瀛王子笑道,“本王此来京中,盘桓多日,倒是听了不少传言——亲王殿下,这位小……小柳师傅,究竟是不是凭真本事赢下的茗园大比,恐怕只有殿下自己心里才有数吧!”
“堂堂饕餮山人的传人,”那东瀛王子伸出一根手指,指指世清身上戴着的那条牛皮围裙,“为了讨喜欢的人欢心,竟然以这种方法来捧他……小王倒也是佩服。可是殿下难道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捧得越高,就摔得越重么?今日大比,小王倒也很期待,这位小……师傅,究竟能做出什么惊人的菜式来。”
柳眉从未听说过“饕餮山人”四字,正沉吟着,听见东瀛王子这么说,自然极不服气,冲对方怒目而视。
世清却似完全不为所动,继续冷冷地看着前方,轻描淡写地说:“嘴皮子谁都动得,比试场上见真章便是。”
东瀛王子见言语无法相激,便冷笑一声,指了指身边花白头发的年长之人,“亲王殿下,这是敝国做鱼脍做得最好的人,鬼见师傅。”
柳眉从旁望望,觉得这花白头发的鬼见,真的跟见了鬼似的,满脸的愁苦,身子又瘦又小,若非那东瀛王子开口说话,柳眉根本想不到,这人竟是东瀛国遣出与世清对阵的鱼脍厨子。
可越是这等模样,柳眉却知这等人万万不可小觑。
果然,只见这鬼见冲世清深深行礼,口中道:“小人不才,请殿下指教。”
说毕,他毕恭毕敬地从旁边宫人托着的捧盘里取了一枚厨刀,随手从旁边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