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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钺理所当然地笑笑:“没错,顾家密影名不虚传,这种事情都能挖出来,刘俗确实受恩于我,而这次伏杀阿暝,刘俗确实是受我指派。”
此话一出,竹海内气氛瞬间动荡起来。
背着两口金背大刀的老许冷哼一声,上前斜斜踏出一小步,脚下土地以他的脚印为中心,方圆一丈之内全部龟裂。
盲武士双手怀抱于胸前,抱在怀中的青铜剑被他的右手拇指按开卡簧,推出半寸。
风起云涌之际,顾淮伸手屈指,老许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盲武士拇指轻轻一按,青锋回鞘。
顾淮收回手掌,看着祁钺理所当然的脸庞,说道:“虽然我大概猜出了缘由,不过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祁钺一怔,随即苦笑:“当真要听?”
顾淮点头:“自然要听。”
祁钺深深吐出肺中的浊气,感叹道:“顾相可还记得羊宫先生?”
顾淮笑道:“怎么可能忘记那个老货,当年在滁州偶遇羊宫先生,若没有他指点,我当时三万大军早已遭了埋伏全军覆没,羊宫先生是整个大乾的恩人。天文地理、占卜堪舆、农稼水利无一不通,可惜他闲云野鹤,不肯为俗事烦心,否则股某人倒是想把右相之位让给羊宫先生,去年听府里一名清客说起,曾经在西凉见过羊宫先生,也不知羊宫先生现在在何处。”
祁钺看着顾淮,郑重道:“羊宫先生离去之前那一晚,我曾求学于他,问起大乾未来走势,他所言,和顾相所持理论,几乎是大同小异,但是顾相啊,正因为如此,他才选择离开,大乾只能有一个右相。”
顾淮反问:“祁祭酒的意思,因为一山难容二虎所以他才把右相位置让给我?”
祁钺摇摇头,认真道:“非也,羊宫先生的意思是,你们两个,都不可为相!”
顾淮微微一怔,但旋即反应过来,苦笑道:“顾某明白了,明白了啊,只有邓相这一类善藏锋者,才可以做到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而我与羊宫先生,治国能力不乱国能力也太大,随着乾国蒸蒸日上,顾某地位自然水涨船高,比如现在,顾某若真想造反,只需扯旗,登高一呼,大乾至少需要倒退十年,才能把顾某镇压下去。”
祁钺微微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面带着三分惆怅:“是啊,这正是羊宫先生的意思,当年我年少轻狂,向羊宫先生保证,顾相绝对不是如此不忠不孝之人,但羊宫先生反问我,你拿什么保证?就因为你的保证就可以把一国人民架在火上烤?你算什么东西?羊宫先生还说,我之所以不留在大乾,就是怕建国之后,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你知道现在的羊宫,你了解十年后、二十年后的羊宫?”
顾淮端起酒杯满饮杯中竹叶青,放下酒杯后说道:“羊宫先生深思熟虑,我等不及,我等不及啊,若是在十六年前我鞥下想通这一点,哪怕我向陛下求个清闲国公做做,也不趟这趟浑水了,进来难,出去也难,这一场场的风波,是真叫人头疼。”
祁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感叹道:“乾国立国前一夜,我曾在书房与陛下谈过此事,我的意见是,顾老弟可以封爵甚至可以封国共,但绝不可拜相,一旦拜相,大乾前十年确实可以飞速发展,但是十年后,顾老弟,当如同放在火上烤一样。可惜,陛下却只回了我三个字:勿复言。”
顾淮点点头,道:“预料之中,咱们这个陛下虽说现在稳重如山,但是在逐鹿之战中,也是一个兵出险招的性子,而立国之初,他又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怎么会认为,将来驯服不了我呢?可惜十六年过去,我却越来越让陛下担忧,再者说,不但我成了权倾天下的顾相,连我的儿子,也在朝廷一直插不进手的西凉军做起了卫将军,这怎么能不让陛下担心?”
祁钺连续低笑数声,这才慢慢说道:“立国以前,大乾武有萧瑀,文有顾淮,你们二人,可堪是风头一时无两,多少女子爱慕你们两个人,多少少年做梦都想成为你们两个人。萧瑀死了,所以他现在在大乾地位超凡脱俗,得万民敬仰,每逢清明忌日,陛下亲自率文武百官升幡吊唁,只有死了的功臣,才是好的功臣,顾淮,你为何不死?你怎能不死?”
盲武士眼上蒙着一块黑巾,他朝顾淮弯腰施礼,脸上的黑巾随风飘扬在风中,他的嗓音低沉,却浑厚有力,传遍整个竹海:“请,顾相赴死!”
“请,顾相赴死!”
竹海中传出连绵不绝的声音。
不知从哪里埋伏的数百黑衣人骤然浮现,手里俱是标准西凉刀,以顾淮为中心,把他如铁桶一般包围了个水泄不通。
祁钺放下酒杯,挺直上身向顾淮一拜,郑重道:“黄泉路上,请慢走,不出三年,祁某人定当下去与顾老弟,再饮竹叶青。”
祁钺抬手,黑衣人慢慢向中间推进。
盲武士缓缓推出青铜剑,面朝顾淮。
老许吐掉嘴里已经被嚼烂了的那片竹叶,轻轻一拍刀鞘,两口金背大刀落入手中。
顾淮笑了笑,竹林里有些冷,所以他抄起了双手:“祁祭酒果然是了解我啊,深知只有顾某来见你之时,才会不带侍从。五十多年从不失信于人的清誉,就这样用在了关键时刻。顾某佩服之至啊。”
说完这段话,黑衣人已经向前推进了一半距离,手里雪亮刀锋上的杀气,已经笼罩了整片竹海。
顾淮毫不紧张,继续笑道:“祁祭酒算我,确实没算错,可惜你不要忘了,我有两个儿子,我本来此次出行,是不会带一兵一卒的,但烟儿不同意,他说现在这关键时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祁钺皱眉,旋即冷笑:“顾烟此刻应在长安城中审问昨夜袭击顾府的刺客,顾府与军器司旁都有我的暗哨盯着,并未有大规模士卒调动,莫非,顾相还能,撒豆成兵?”
顾淮笑容可掬,“祁祭酒怎么忘了,前些日子,有一人曾经到我府上去过。”
一口普普通通铁剑,从高空尖啸飞下,落到竹林中央后,以铁剑为圆心,溅射出一圈竹叶,逼退一大半黑衣人。
一名褐色粗衣外衫侠客从天而降,单脚立于铁剑之上,眼眉如刀目光似剑:“凌霄侯在此,谁来领死?”
数十名同样装扮的剑客从更外围浮现,整齐划一地黑色丝巾捂住口鼻,默不作声地掩杀过来。
盲武士瞬间一剑刺出,却被早有准备的老许一刀逼退三丈。
顾淮站起身,拍打了下身上的灰尘,边向往走去边对祁钺说道:“或许回去,我得和烟儿喝一顿大酒,感谢一下我这个儿子。”
祁钺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第九十九章 青牛村
青牛郡里青牛镇,青牛镇里青牛村。
天微微亮,公鸡刚啼一遍,堪堪寅时一刻,陆锦帆便已经起床盥洗。之所以起这么早,一是陆锦帆这么多年来自己操持家务早就养成了晚睡早起的习惯,二是被子单薄,赖床也赖不出多少温度,还不如起来早早劳作。
在陆锦帆下床之时,她的女儿小雀儿依旧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之中,不时地砸吧几下小嘴巴,似乎梦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陆锦帆看向七岁闺女的眼神满是宠溺,她轻轻捏了捏小雀儿柔嫩的脸颊,然后把自己的还带着热气的被子轻轻覆到小雀儿身上。两床单薄的被子相加,总算让这小雀儿的小眉毛轻微舒展开来。
倒春寒的天气,不比三九寒天差,去年村里就有老人熬过了寒冬却睡在了倒春寒上。
陆锦帆本不是青牛村的人家,八年前才嫁入青牛村,丈夫是当地还算小有名气的一位木匠,尤其擅长雕花,本来陆锦帆对未来是充满憧憬,可惜世事无常。
刚刚成亲半年,丈夫外出做工回来时,在东家喝了二两黄酒,回来时已经接近子时,天黑路远,经过村口的石桥之时适逢暴雨突至,也是该着了饮酒、天黑、暴雨三者赶到了一起,从那晚以后,陆锦帆便从一名小媳妇变成了俏寡妇。
丈夫离去之后,陆锦帆倒也算沉着冷静,自己在家侍弄庄稼,没事儿做做女红,日子就这么过了起来,虽说不温不火,但好歹吃穿无忧。
老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自从陆锦帆丈夫去世,来其家门前流连忘返的登徒浪子不算少数,但她虽说为人善良,但却并不软弱,关键时刻反而有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