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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元一坐得松松垮垮,没得正形。茶盏刚刚上来,他便举杯一饮而尽。嚼了两片茶叶,随意吐在地上,“就不懂你们这些人,茶水有什么好喝?郭将军,你这营帐里就没有藏着什么美酒?”
吕玲玲暗暗皱眉,啧了一口,轻声说道:“牛嚼牡丹。”
林火轻拍她手掌,示意安抚。
郭显达见到拓跋元一这粗鄙模样,并未睬他。他朝林火与吕玲玲抬了抬手,缓缓说道:“喝茶。”
林火与吕玲玲赶紧举杯,饮了一口。
不等林火开口,拓跋元一又张嘴说道:“郭将军,真的没酒?”
郭显达茶盏举起,又再放下。他朝拓跋元一瞥了一眼,缓缓道:“军中不能饮酒,老夫只有茶水。阿大,再给拓跋将军满上。”
那唤作阿大的护卫,立即给拓跋元一满上。
拓跋元一又是一口饮尽,“一杯不解渴,再来几杯。”
阿大望向郭显达。郭显达缓缓点头,“拓跋将军想喝多少,就给他多少。”
随后,他便不再管拓跋元一,扭头朝林火说道:“林少侠,我们真是许久未见。在静宁一别还是送你与三王子去天远县城,想不到……”
提到吕烽,林火心中也是一痛。他的眉眼不觉低下,“都是我的错,没能保护好烽子。”
郭显达摇了摇头,“老夫听闻事情经过,这般事情,三王子也是求仁得仁。”
听闻此处,林火已能互相到那日吕烽最后那面微笑。他那眼眶,已经不由自主湿润,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
郭显达木然摇头,再次抬手,“喝茶。”
林火点了点头,饮下茶水,暂时按压心中苦痛。
郭显达按着茶盏,沉声说道:“林少爷你与三王子情同手足,为何最终却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老夫且问你!你把玲玲公主,拐到了何处?”
林火闻言讶然,转瞬才回忆起来。扬獍散播谣言,便是他林火将冀国公主给拐走了。他摇头苦笑,正要解释。
而他身边吕玲玲已经按捺不住,径直站起身来,脆声说道:“郭伯伯!你还记得玲玲吗?”
郭显达听得声音似是惊讶,微张双唇,“你,你是……”
吕玲玲将茶水倒在手掌,在自己面上揉搓,不一会儿揉下一团黄蜡之物,露出那张娇嫩面容,凄声说道:“郭伯伯,是我啊,是玲玲啊!”
郭显达接着烛光,见到吕玲玲面容,霍然起身。他双目圆睁,嘴唇微颤,“你,是玲玲?是玲玲!”他仰天长叹,“真是老天开眼,真是老天开眼!吕氏血脉不灭!保我大冀不亡。”
而另一边的拓跋元一正在咀嚼茶叶,见到这般变故,直接张大嘴巴,露出满嘴茶叶渣沫。
泪水已从吕玲玲眼角滑落下来。
林火担心吕玲玲泣不成声。
可这姑娘,已经长大了。她硬是忍住哭腔,将面上泪水抹去,高声说道:“郭伯伯!你们都被骗了!害我父王,害我王兄的,根本不是林火,是扬獍!是那个天杀的扬獍!”
郭显达面色一沉,却是不发一言坐回座中。
吕玲玲眼中发慌,赶紧说道:“郭伯伯不信?郭伯伯不信玲玲的话?”
郭显达点头,又是摇头,“玲玲说的话,老夫自然相信。其实,老夫从一开始,便不信任扬獍。更是在暗中,已经查清他勾结狄国,害死大王与三位王子的事情。”
这回轮到林火与吕玲玲吃惊。
拓跋元一坐于一侧,反而吐了茶叶,沉默不语。
吕玲玲的勇气在方才已然用尽,求助似地望向林火。
林火回她一个安心眼神,出声问道:“郭将军既然早已知道实情,为何还听扬獍调遣?”
郭显达看了一眼林火,抬手说道:“喝茶。”
林火却不去碰茶杯,继续问道:“茶可慢饮,正事要紧。”
郭显达端坐位上,不再去看林火。他的目光,只落在吕玲玲一人身上,“老夫一来没有真凭实据。二来,没有玲玲作证,群臣有多少人会听信?冀国百姓只当他是冀国救星,又有几人会信老夫?”
林火与吕玲玲相视点头。
郭显达继续说道:“不过,现在好了。玲玲回来了,我们冀国便有救了。”
吕玲玲便如同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郭伯伯说得是,我现在回来了。定然要那扬獍好看!要为父兄报仇雪恨!”
“首先。”她扭过头去,望着拓跋元一,恶狠狠说道:“便要从他的爪牙下手!”
然而这一声,便如石沉大海,郭显达不发一言。
吕玲玲急忙道:“郭伯伯,这个拓跋元一现在已经知道我在此地,决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是啊。”郭显达缓缓抬头,“他俩都不能活着。”
“他俩?”吕玲玲讶然出声。
话音未落,帐外护卫蜂拥而入,将林火与拓跋元一围住。
“郭伯伯?”吕玲玲惊呼出声,又喊林火,“火哥!”
然而林火却是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吕玲玲惊得浑身发抖,“这……这……这到底……”
“傻……妞儿……”却听到拓跋元一艰难出声,“你以为……老……老子……为什么不动?”
吕玲玲这才发现,拓跋元一满头虚汗,
她又看林火,同样见到林火眉头紧锁,额头全是豆大汗珠。
吕玲玲这才发现情况不对,就要质问郭显达,却发现自己浑身发软,径直躺倒在地。
郭显达这才站起身来,淡淡说道:“老夫的茶水,味道可是不错?”
番外 正副门主
伍庚的母亲,是窑子里的花姐。
他母亲不姓伍,但他姓伍,因为他母亲告诉他,他的父亲姓伍。
一个花姐,凭什么知道是哪位恩客的孩子?每每有人嘲笑,但他母亲深信不疑。他母亲相信,伍庚便深信不疑。
伍庚觉得,她母亲一定是很爱那个姓伍的书生。
即便别人说,那个姓伍的书生,不过是在赶考的路上途经此地,用了几句花言巧语,骗去了几度春宵。他们都说,那书生说的一切都是谎言,他绝对不会回来。所谓才子佳人,不过是戏文里骗人的蠢话。
但伍庚的母亲深信不疑。她的心儿被偷走了。
他母亲相信,伍庚便深信不疑。
于是他母亲用尽所有积蓄,为自己赎了身,离开了令她名声大噪的烟花之地,走进那穷街陋巷,走近那些油盐酱醋。
伍庚记忆之中,便看着母亲从杨柳依依,变成了能为了两文钱与卖菜大婶当街对骂的妇人。
他看着母亲从满头青丝,渐渐遍布雪丝。看着那善舞腰肢,被杂物压完了脊梁。听着那黄鹂脆音,被油烟熏得暗哑。
可他始终能从母亲脸上见到笑容。那双眼,从未失去希冀。即便她每日清晨在院门遥望,眺望遥遥无期的东方,然后孤身而归。
但他一定会回来。
伍庚的母亲深信不疑,她信,他便信。
直到那一天。
伍庚被其他孩子揍得鼻青脸肿。他趴在母亲怀中痛哭,稚嫩声音,第一次发出自己的质问,“为什么我是人,他们也是人,但是他们要骂我是杂种?为什么我信伍,大王也姓武,可我们要吃这些残羹冷炙,他却能吃着山珍海味?”
那时,他还不识字。
他还不知道,武和伍,是不同的。
他也不知道,人和人,确实生而不同。
也是那一天,他第一次见到母亲流泪。
搂着他的瘦小身子,泣不成声。
那天之后,他母亲再也不会去院门外等了。因为她病了,一场重病,从此卧床不起。
就连那双满是希冀的眼睛,最终也失去了光彩。
伍庚扛起家来。
别家孩子,能够锦衣玉食,拿着糖人,欢声笑语。他给酒肆打杂,强颜欢笑。
酒肆老板日入斗金,他却只有几枚铜钱。
几枚铜钱换来几两药材,别人却有灵芝人参。
甚至他母亲咽气,他从街头跪到街尾,也求不到一副棺材,最终只能裹着草席,埋入那乱坟岗中,就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不能寻到。
可别人黄纸漫天,石陵高隆,道士水路法事做上七天七夜!
为什么?
凭什么?
人与人,何以生而不同?
那是伍庚年仅十三,那一年他远远望见燕王御驾,那一天人流川息不止,他便立在人群之中,在人流簇拥之下,他被挤得喘不过气。可他,却感受到了无法言说的孤独。
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在看燕王,哪怕燕王坐于龙辇之中,根本未曾露面。
没有人在意他,哪怕他已经饿了三天,摇摇欲坠。
他突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