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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布条靠近柳凤泊,深鞠一躬。
同一片雨,淋着两种魂魄。
柳凤泊在雨中落泪,燕王武睿在殿中嗟叹。
王宫,太和大殿。
文武百官朝拜之所,今日殿下空无一人。
武睿孤坐龙椅。
龙椅并不舒适,椅面冰冷,刻鳞刺手。
这张破椅子,却有无数人趋之若鹜。
坐上这把椅子,就能号令天下?
龙椅很大,坐在这一头,摸不到另一头。
野心要有多大,才能填满这张龙椅?
谁人想得明白。
野心再大。
一命,不过寒暑。
权力再重。
一手,难以遮天。
武睿的天,被三朵乌云遮蔽。
其中一朵已在殿外。
崔禄商站在太和殿外,微微气喘。衣服下摆沾了些雨水,看着有些狼狈。他不知为何没有进殿,只是回头看着来时的路。
武睿可等不下去,尽量用出最和煦的声线,“崔伯伯,殿外风大,还不快些进来?要是伯伯染了风寒,孤的罪过可就大了。”
崔禄商回过头来,叹了口气,慢慢走到大殿中央,双膝跪地,“老臣拜见大王!”
武睿心中一惊,急忙奔下龙椅,小心翼翼地将崔禄商扶了起来,“崔伯伯这是做什么?三大辅臣入殿不跪,今日为何行此大礼?”
崔禄商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老臣只是想到了一些往事。不知不觉,身后这条上朝路,也走了三十多年。”
武睿不知他为何提起往事,只能温声道:“孤的大燕,还要再仰仗伯伯三十年呢!”
“老臣只怕没有那么长命。”崔禄商看着武睿,眼角挂着奇怪笑意,“不说这个。老臣倒是好奇,平日里大王这里歌舞升平,怎么今日如此冷清?莫不是天公不作美,扰了大王的雅兴?”
武睿嘴角微笑微微一僵,随即咧嘴笑道,“崔伯伯说的什么话,区区风雨何足挂齿。孤是在后宫排了场剑舞。喜不胜收。特地请三位叔伯一起来鉴赏一下。”
“剑舞?”崔禄商意味深长地说道。
“剑舞?”同样的疑问,出自另一人之口。
白色儒衫贴身洁净,鬓发额角一丝不苟,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本厚实的书卷,阵阵墨香扑面而来。
文人领袖,罗国。年八十,风采依旧。
香囊轻摇,发巾舞动,罗国轻抚衣摆,踏入殿中,“小武当真是好雅兴。知道老夫政务辛苦,特意安排剑舞供老夫消遣,也是费心了。”
武睿眼角抽搐,却笑容不减,“孤这不成器的大王,也只能弄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徒增笑尔,徒增笑尔。”
“风花雪月?”罗国冷哼一声,抬眼去看身侧崔禄商,后者双手笼在袖中,低垂脑袋没有看他。
武睿大大一笑,“二位别急,只需再等一会儿,董叔到了,也就可以开始了。”
殿外闪过一道雷光,映着殿中各人脸色。
“开始什么?”罗国突然沉下脸面,冷哼一声,“开始除掉我们三个绊脚石吗?”
武睿浑身一颤,干巴巴地说道:“伯伯这是在说什么?”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罗国冷冷说道: “你的项庄躲过鬼见愁,可躲得过不讲道义的黑一门?”
风雨大作!
王都大内外,朱雀大道中。
黑布条桀桀怪笑。
柳凤泊脚下淌血,匕首扎入后腰。
第022章 丹心逝老臣迟暮
太和殿中,静得可怕。
雷光闪现,照亮武睿脸庞,面如冰霜。
罗国捻动长须,徐徐而为,“小武啊小武。你以为自己安排得天衣无缝?”
他勾起嘴角,像是讽刺,又像炫耀,“就连李尔冉那牛鼻子,都被老夫挤兑得自封修为,辞退帝师之位。废你一大助力,你这小娃娃还想和老夫斗?”
武睿冷哼一声,望向殿中另一个人。
那个人只是垂着脑袋,双手笼在袖中,不发一言。
武睿觉得一阵心寒。
罗国瞥了崔禄商一眼,“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小崔自然明白。可惜,尊贵的燕王,并不明白这个道理啊。”
他摸了摸腰际香囊,伸手掏出一颗香丸,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丝毫不把武睿放在眼中。
“若是你安分守己,让你做个逍遥皇帝又如何?”罗国瞪了武睿一眼,“可惜你总是要弄些过家家的幺蛾子。想借武夫之手除掉我们三人?然后击杀逆贼,揽下天下名声,顺便掌握实权?”
“幼稚!”罗国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罗国虽是文官,但深知君子六艺,身手也在二流武夫。而武睿却受制于天资,一辈子都是个不能习武的凡人。
这巴掌注定挨得结结实实。
可这一巴掌,却停在半途。罗国望向太和殿中阴影,“卞夏老怪!你是准备破誓吗?”
阴影中,藏着一个影子。
瞎眼老宦,卞夏,踏出阴影半步。
“祖宗法度,若不危及王室性命,深宫老宦不能出手。”罗国眯起双眼,“那一日柳凤泊杀进大殿,老夫求你保全王室颜面,你也不肯出力。想来老祖宗的规矩,你今日也不会破吧。”
卞夏悬在半空的那一只脚,终是缓缓收回,复又隐入黑暗。
武睿脸色铁青。
罗国拍了拍武睿的脸颊,“你放心,老夫不会残害王室。老夫可是忠良之臣。只是燕王猪猡无能,老夫代大王治理天下,也是逼不得已啊。”
武睿握紧双拳,指骨发白,却硬是不发一言。
“不说话?让我猜猜。”罗国轻抚额头,“你是不是在等独孤孝,刘旭,崔显仁……”
他的口中每蹦出一个人名,武睿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一百三十四个人名全部报完,武睿已是面无血色,“你,你把他们都杀了?”
罗国轻描淡写地说道:“你的军中内应,为何不杀?反正我大燕多的是人才,不缺这么几个。怪只怪,他们跟错了主公。”
武睿双腿发软,向后连退数步,直至背靠立柱,才稳住身形。
罗国看着他纠结的脸色,畅怀大笑,“老夫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董小子军中占尽先手,小崔更是掌握天下钱粮命脉!你除了殿后三千金甲,还剩什么?”
“缓兵之计?忍辱负重?”罗国突然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你想戏弄老夫?老夫是谁?老夫是罗国!三朝元老,文人领袖,天下大才!今日老夫登高一呼,说你是昏君!你就是昏君!生生世世,翻遍青史丹书,任由沧海桑田,你注定将会遗臭万年!”
武睿双腿一软,跌坐地上。
罗国居高临下地蔑视燕王,已经再无半点儒生模样,“这天下,原本便是强者居之。就像此刻,我是强者,你不过是顶着燕王名声的蝼蚁。”
“古人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又摇了摇头,似是惋惜,“可叹这天下愚者居多。他们只相信大王乃天选之人。老夫如此才华,却只能依附在尔等之下,何等悲哀,何等可笑!”
风雨飘摇,人心煎熬。
武睿面如死灰,罗国放肆大笑。
突然!
雷雨声中传来一声暴喝,“武睿小贼!出来受死!”
断喝,穿透雨幕,刺入耳中。
罗国望向殿外。
暴风骤雨,一人悬立半空。
风吹血袍起,雨打白发舞。
手一招,斗大头颅,穿越广场飞入殿中。
血肉模糊的脑袋滚到罗国脚边,赫然缠着黑布。
罗国捏紧长须,眼神闪烁。
武睿只觉松了口气。
可谁知,那白袍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身影从空中直坠而下,跌入泥泞。
罗国这才呼出一口浊气,“原来是强弩之……”
话音未落,耳畔生风。
罗国想要侧身闪避,可是双目突然失焦,虚弱感泛滥成灾。
胸口发凉,低头去看,剑尖刺透胸膛,鲜血喷涌。
这是怎么回事?
是卞夏老怪背弃誓言?还是这殿中另有伏兵?
罗国艰难转头,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意料之外的面庞。
崔禄商!
这个始终默不作声的男人。
这个最应该和他互生互利的男人。
居然在最终时刻。给了他致命一击!
崔禄商拔出短剑,血溅满身,却不为所动。
罗国仰天倒下,鲜血顺着地砖缝隙,四散流淌。
他艰难地睁眼去看,见着崔禄商那双始终藏在袖中的手,沾满蓝色粉末。
崔禄商看了眼自己的双手,“你喜食西域千夜香。原是清雅无毒,除非遇上龙溪粉末。这两物也不致命,只是让你失去知觉。”
罗国终于明白,崔禄商始终站在一边,是为了等发挥药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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