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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凤泊没有说话,稍稍皱眉。
鬼目摇了摇头,“我们知道,你一生放荡,只求顺应心意。这是你的剑道,也是你的性情。”
他用竹杖撑着身子,显得有些佝偻,“我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临死之前,你能否听小老儿说几句话?”
柳凤泊没有答话,鬼目便继续说道:“我生在边城,还小的时候,狄狗掠边。收割人命,收割粮食,收割畜牧。抢不走的便付诸一炬。”
“狄狗走后,哀鸿遍野。那个冬天,村里闹了饥荒。饿肚子的感觉,可不好受。”
柳凤泊眉头紧皱,鬼目浑身颤抖,“你可曾见过草根掘尽?”
“你可曾见过树木无皮?”
“你可曾见过吃土填肚?”
“你可曾见过易子而食?”
鬼目老泪纵横,突然双膝一软,五体投地,“老夫代边关黎明百姓,求白袍千臂,放弃入王城!”
柳凤泊浑身一震。
林火神情黯淡,看着一个老者跪在面前,从来不是件心情愉悦的事情。
一路上听了许多大道理,却没有这亲身经历,来的震撼人心。
柳凤泊闭目沉思,林火想要去扶起老人。
还没走两步,鬼目已经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挥了挥手,示意林火不要靠近。
林火定在原地,鬼目扭开竹杖,杖里藏着匕首。
他将匕首顶住咽喉,“渡鸦灭于此地,是技不如人。小老儿死后,这些宾客身上的蛊毒自解。”
“鬼见愁的刺杀,还剩最后一波。天字号刺客,必定出手。只求白袍千臂三思。”鬼目最后留给林火的,是一个和煦的微笑,“娃娃,我曾为你算卦。”
“离上乾下,火天大有,卦签上上。”
“解卦……”
“火在天上,顺天依时。”
“大有所成!”
利刃入喉,老者黯然倒下,林火不忍去看。
柳凤泊沉思了许久,将木剑交还林火手中,“这柄剑叫千磨。吴国名匠刘闼遗作。剑身坚韧,越磨越利。好好对她。”
“刘闼?”林火接过千磨剑,“就是那个痴迷铸造,后被推翻的吴国先王?”
柳凤泊点了点头,他走过林火身侧,突然顿住脚步,“你说,我是不是……”
欲言又止。
“什么?”林火问道。
柳凤泊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林火耳廓微动,听到风雨中马踏淤泥。
还有谁来?
马蹄声停在店门外。
“哗啦”一声,酒馆大门再次被人推开。
大门外,风雨中,站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身披甲胄,黑盔红缨。左腰佩刀,右腰绑一匕首。匕首柄上油光锃亮,绝非摆设。
那人不发一言,走进店来。
林火握紧千磨剑柄。
黑甲浑不在意,在一张桌前坐下,揭开铁盔,露出两道如墨浓眉。
他将腰间酒囊往桌上一拍, “本帅就是董蛮武。”
“人熊”董蛮武?
林火脑中混乱,当朝重臣,为何会出现在这?
柳凤泊脸上波澜不兴,淡淡说道:“白袍千臂,柳凤泊。”
董蛮武上下打量过来,喝了声,“好!”他指着对面座位,又说一字,“坐!”
柳凤泊淡然坐下。
董蛮武解开酒囊,“喝酒!”
柳凤泊接在手中,一饮而尽。
董蛮武哈哈大笑,收起酒囊,起身离去。
跨鞍上马,身在雨中,他却浑不在意,“狄狗该死!但王室的脸面,不能栽在这里。五日后,出关亭外,郡主出嫁。本帅备精兵一千。”
“恭候大驾!”
说罢,拍马而去。
一骑黑甲,隐入雨中。
第018章 身世浮沉难自处
晨曦,夜雨成冰,凝在树梢,晶莹透亮。
宾客从地上醒来,浑身酸痛,宛如经历了一场噩梦。
孟然之将天字房留了出来,在分岔路口与林火道别,“昨晚可真是惊心动魄。吓得本公子差点尿出来。”
林火点了点头,他手腕上有一红点,不知是何时留下的伤口。
林火没有说话,孟然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今日一别,也不知道何时能够再见。”
林火耸了耸肩,“五日后,是生是死,总会有个交代。”
“五日后……”孟然之收敛笑意,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虽然只认识了一夜,但你我已是朋友。你若不死,我请你大醉一场。”
孟然之伸出手来,林火与他击掌,“一场可不够!你好歹是个公子,我下半辈子可就赖上你了。”
两人相视而笑,孟然之跨上大宛马,双手抱拳,“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林火抱拳还礼,“必有再见之时。”
孟然之扯动缰绳,朝官道飞驰而去。
他不时回头观望,林火站在树下,逐渐变小,渐渐远去。
离开岔道,孟然之笑容消失不见,他心中焦急,必须尽快赶回王城。
行不多远,巨木横在路边,孟然之看也未看,一掠而过。
林径穿梭,官道独行,快马加鞭。
人不离鞍,马不停蹄。
亏得大宛马耐力极佳,在正午之后,已能见着王城城郭。
王城“昌隆”,建都至今三百余年,容纳百万人口,四通八达。
这是燕国最大的城市,也是真正的天子脚下。
“昌隆”城威名远播。
因为从未有其他国家,像燕国这样,将都城建得离边境如此之近。
不落之城,这是“昌隆”的另一个名字。
三百年间,几经战乱,却屹立不倒。
远远望去,她就如同一条卧龙,盘踞在平冈之上。
看似古老蒙尘,但依旧让人心生敬畏。
燕人尚武,或许根源来自于此?
可惜孟然之今日没有兴致,他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继续埋头赶路。
日暮,终于在关城之前,挤进城门。
从西门入。
进入城中,他便踏镫下马。关城后不得纵马,这是规矩。
即将日落,城中行人仍旧络绎不绝。此处属外城,多是平民散户,粗布麻衣,孟然之颈上白裘与周遭格格不入。
但一路上,倒有不少人对他笑脸相迎。
孟然之一一点头致意。
行不多远就会被老人拉住聊聊家常。
他恭谨回应,“何老,过几日可要下场冻雨,你家羊肉馆屋顶年久失修,我明日来帮你补补。”
被稚儿团团围住,伸手要糖。
他温声回答,“下次孟哥哥考校功课,答对就给糖吃。”
急着说媒的妇人更是数不过来。
他装出浪荡模样,“我可不爱那些姑娘,各位姐姐可愿入我孟家门?”
孟然之始终面带微笑,谈笑如常。
快要离开外城时,偶尔听见有人说着小话,“多好的孩子呀,可惜那出身……”
孟然之略微皱眉,却没停下脚步。
越过跃马桥,便是跃马夜市,一条西河贯穿全城,也将贫富分开。
跃马夜市最是热闹,已有不少商家开始招揽游人,不过一河之隔,庶民虽能游玩,却多数此生无望在此定居。
孟然之穿过夜市,牵马入巷,数十步的距离,已经见不着平民百姓。
面前道路又复宽阔,宣德街,达官显贵多住于此。
一路走去,不时有门童小斯送来媚笑。
孟然之置之不理,冷着张脸,走向街道尽头。
那里只有一扇大门,还有望不见边的围墙。
门前石狮如若活物,孟然之停下脚步。
门房一鞠到底唤了声,“少爷。”这才接过他手中缰绳。
孟然之望着门上匾额,一字一顿地念道:“大长秋府。”
大长秋孟林,燕王近臣,后宫宦官统领。
天下人说燕王昏庸,大宦是罪魁祸首。
孟然之是大长秋府唯一的少爷,却与孟林并非血亲,他不过是捡来的弃婴。
可从他被冠上“孟然之”这个名字的瞬间起。他必须背负这样一个宿命。
他,孟然之,此生此世都是太监的儿子。
“老爷在哪儿?”孟然之问道。
门房屈身道:“老爷在梅花台垂钓。”
孟然之深吸了口气,径直踏入府内。
一路穿堂过室,半刻时间,眼前便是一片暗香疏影。
满园梅花,或红或白或粉,一望无际。
走入林中,如同身坠花海。
园林中央有一小湖,岸边九曲长廊深入湖中,湖心立一石亭,匾刻“梅花台”。
孟然之走入厅内,见到孟林抱着鱼竿,倚着石柱,微微打鼾,竟是睡着了。
孟然之解下外袍,想为孟林披上,仔细一看,老人未至花甲,已是老态毕露。
儿时教他骑射的样子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