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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宁很快就把话本写了出来,又修改润色了几回,交给苏良臣去刊印。由苏家印刷坊出来的新本子,纸张装潢精良,一开始走得就是高档路线。
顾春寒的名头在南京还没打出去,没料到张宁就先搏了个微名,这也是沾了苏公子的名士光环。在那旧院和四大风月之地,传言张平安文采风流,正和苏公子一起开创新曲“苏腔”,人们早早地就期待起来。
张宁在吴园无所事事,公文来往越来越少,却一时间收到了打量请帖,全他妈是青楼妓院的。吴园中熟悉的下属偶尔还拿这事儿开玩笑。
那号称善和坊第一美人的柳明月也发来了请帖,说是中秋画舫赏月、秦淮小酌。张宁直接丢一边没管,把司务房的官吏艳羡得咬牙切齿。
苏良臣很快把曲给整理好了,好像他这几年一直在寻求突破,此时拿出手并非仓促上阵。“曲中谪仙”的名头不是完全浪得虚名或仅靠家势财富,他以前确实有一番作为,包括修订前人的曲谱和编撰音律古籍等,刊印过好些书。
接下来就是填词填曲,唐诗宋词元曲,填戏曲也是一种诗词歌赋方面的创造。除了讲究平仄韵脚,还要文辞优美,可惜《牡丹亭》的大部分词曲内容他都记不得,这个活就真有难度了,张宁花了很多时间。
那戏曲歌舞说是优伶干的事,实际上很多工作就是官僚文人们在执笔,这一行缺了文人很难发展。
张宁号称应天府极有才学的人,可填曲这项工作真是让他掉了不少头发。虽然脑子里有以前的张宁的经书储备,可要用出来也极不容易,连抄带编费了很多工夫。
春寒梨园还没开张,在南京城已经越传越热了,照这样下去第一场得发请帖,只邀请一部分人,要是不加限制方泠那栋楼肯定是坐不下。
第八十章 抛弃幻想
和苏良臣合作做好戏本子,张宁回家才知道邻里已流传起张家的故事来,大概就是张小妹将嫁江浙富豪、很快就会大富大贵那么回事。这些流言肯定是家里人急着拿出去炫耀才会产生,不可能是苏家传出来的,那富豪之家和里仁街这边的市井百姓根本没有来往关系。
张宁见到大伯就提起此事,言语间很是不悦:“小妹的事礼还没下,八字也没一撇,你们早早就宣扬出去,万一事儿最后没成,咱们怎么下台?”
“谁拿去宣扬了?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能管得了那么宽么?”张九金辩道。
张宁心道,真是怪了,消息能平白无故地被四邻知道不成?人有虚荣并不奇怪,但你早早就吹嘘着大富大贵,干嘛还开那铺子做着小本生意,家里的女人仍然成天干活忙个不停?这不是自己给自己难堪么?
正是黄昏时候,男人们收得早就在堂屋门口说话,女人们则忙着准备晚饭。他回头寻了一番,只见张小妹正端着盆从厨房里出来倒水,俩人对视了一眼,她继续忙活去了,却在窗户里时不时抬头看。
“既然不是咱们自己人说出去的,便罢了。”张宁不便和长辈争执,无论争赢还是没挣赢也不会有人说自己对,晚辈忤逆长辈就是不对现在的道德秩序就是这样。他又问,“前几天您和伯娘去见过那苏家二公子,如何?”
张九金立刻赞不绝口:“大户人家的儿郎,礼节非常讲究。那二公子不装大,话不多却很得体,投足之间就看得出不是一般二般,也没有那纨绔子弟的浪荡轻浮,不错不错。”
堂兄附和道:“长得也是人高马大颇有气势,而且一直在进学不是那粗汉子的作派。”
张宁应付了几句,情知小妹在长辈们面前没说话的份,也没当着众人的面问她。等吃过了晚饭,见着她进屋去了,楼上的灯亮起来,他这才走到厢房门口去敲门。
他很少进小妹的闺房,毕竟都长大了,没事往姑娘家的房里窜不太像话,不过今晚因为有话单独问她,这才进去。张家的经济状况其实还算殷实,但此时百姓崇尚的是勤俭兴家,有点钱不是存起来就是买地,也有去放贷的。只见妹子的房间里大家什和张宁那边一样陈旧简朴,不过看起来是有些不同,窗户的帘子上有她刺绣上去的小花,床前还挂了一道珠帘,那珠子却不是什么珍珠,是一种树上结的小坚果,拿红线穿起来做的装饰。她的房间一看上去没一件值钱的东西,却显得秀气灵活、干净整洁,小家碧玉一般的感觉。
见小妹闷闷不乐的,张宁便强着笑脸好言问道:“听说你看到人了?那二公子怎么样,看着顺眼么?”
张小妹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有气无力地说:“有鼻子有眼睛的,还行吧不难看。”
“不难看就够了,人不能只看外在。”张宁说道,“其它的还满意?”
张小妹不答,他沉默了许久,才言不由衷地说:“正如堂兄所言,可能苏家提这门亲事有联姻的目的。不过也不用计较,别人是要明媒正娶的、又是原配,别说苏家那种有名气的大家族,就是普通老百姓也很在意这方面的德。”他又故作轻松地笑道,“你别拉着一张脸,就没想过过苏家门的好日子?穿不完的漂亮衣服、金银珠宝首饰,养尊处优的身份,好多女孩儿都做这样的梦……”
“谁还有工夫去做梦啊!”张小妹没好气地说,“我看大伯他们挺喜做梦的,成天就想发财。”
张宁叹道:“也不能怪他们,抛弃幻想后的淡定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和活了多少岁数关系不大……这门亲事最终还是你来拿主意,我听你的,然后如果我不点头,大伯毕竟只是大伯、他也无权强求。”
小妹低下头说道:“我再想想,哥哥说得也对,我倒不是图人家有钱有势,苏二公子的人看起来也不算坏,过阵子看他是不是装的。”
听到她这样说,张宁反而有点不是滋味。莫非自己希望听见小妹说看不上、希望她说那苏二公子的坏话?人心真是矛盾,自己不一直在劝她选个好夫婿么,现在遇到了个她说不错的,为何会有这般感受?言不由衷的大方……可不表现大方又能怎样?
或许自己和大伯他们一样,也在做梦也在幻想,抛弃幻想的境界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嗯,时间不早了那我先下去,你哪天想好了告诉我……不必被大伯堂兄的话左右。”张宁佯作淡然地起身。小妹也没留他,出门走到屋檐下时他不由得自嘲地摇摇头。
空气中仍旧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他伸手从衣袋里摸出那吉祥符来,第一次拿到这东西时也是在桂花的香味中,他记得很清楚。
张小妹站在窗后面,轻轻挑起帘子依依不舍地想看他回房,却看见他驻足在屋檐下,捧着一枚红色的东西轻轻放到嘴巴前。她好奇地细看他拿的什么东西,光线太暗却没看清楚。
……
放下功利虚荣后的淡雅含蓄,是张宁最喜欢的感觉,就像方泠表演的戏。
准备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春寒梨园终于开张,情况和预料中一样乐观。头一晚就是高朋满座,应邀前来的都是南京城多少有点身份的人,这些人不缺钱正是潜在的常客。人们兴冲冲的来看新梨园的第一场戏,无非就是冲着新曲“苏腔”来的,这段日子在金陵是传得沸沸扬扬,今晚正可以听听究竟是何物。
张宁当然要去捧场的,他和苏公子等几个名士一道,坐了大堂中的好位置。木楼上有座有案、地方高视线好,真正是贵宾席,可以居高临下不急不缓地观赏。俯视大厅中全是人头攒动,坐的和站的位置都满了。
等了一阵,人声嘈杂中敲起锣鼓,最先上来的是末角,念白故事楔子。苏公子要说什么话,因为有点闹只得偏头过来,饶是如此声音也不清楚,好像他是说台词是平安兄写的还是说什么,张宁没听清只好报以微笑。
戏开始了,大多数人开始正儿八经看戏,噪杂声总算才渐渐降低。末下去之后,乐工敲起了木梆,清脆的节奏中只见一袭白裙款款上台来,苏公子等人立刻睁大眼睛聚精会神地看向戏台子,张宁也立刻认出来旦角正是方泠。
她就没穿戏服,穿着素色交领襦裙、头发上简简单单一副玉簪,手里拿着一把绸扇,款款走上台来,乍一看上去就像一个居家的大家闺秀一样,非常素雅。但她的脸上却画了浓浓的戏妆,浓得和张宁见过的京剧戏妆有得一拼,真人脸长什么样根本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