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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觉得小夫人说得有道理。”唐大姐摇了摇头。“当然,小夫人说的也都是都漕官人教的。按照都漕官人的意思,我们制衣,应该定几个式样出来,然后按高矮胖瘦,有几个不一样的尺寸。买衣的人来了只管买成衣就好,不用再量尺寸裁剪了。”
尤三姐想了一会,点了点头:“我缝衣这么多年,这样做不是不行。以前在绣院,经常要给皇家的人制公服,哪里能够每个人都量?有的就是先制好了,到时候试就是。如果是巧手做熟了的,也不用修改,穿上身大多正好。不过,我们开铺子,这样有什么好处?”
“三姐,好处大了!若是式样定了下来,我们雇人便就不一定要会缝衣的了。只要有人按着尺寸裁布,有人把该缝的地方缝起来,哪里该密,哪里可以稀,并不需要这些人会制衣服,只要会用剪刀,会拿针线就能做。想一想,这样的人可不到处都是?”
缝衣服是手艺活,不仅仅是要吃苦能干,还要心灵手巧。这个年代的女人绝大多数都不识字,见识有限,心灵手巧的真是不多。制衣铺子招女工,哪怕给的酬劳不少,也还是很难招到合适的人。几个月过去了,三人的这间制衣公司只有十几个做活的人,每天起早贪黑,还是做不过来。家境稍微好一点的人家,都不会让女人出来做事,招人是千难万难。
这就是考虑问题的角度不同,徐平脑子里是前世工业化时的做法,做一件东西,首先想到的是分解工序,合理安排,一群人用最简单的方法最快的速度做出来。这个年代的人还是想着这都是手艺,一定要全都学会了,每一步都搞清楚,才算合用的人才。
分工合作的倒不是没有,一是官办作坊里,大的有数万人,必然会要求分开合作。但那些地方供应的大多都是皇家王公高官,要么就是军队,对质量要求苛刻,但对效率要求很低。这种分工合作,跟讲效率的流水线作业还是有区别。再一个是有的富贵人家,富贵得没边没沿了,家里的事情也是分工合作。正如宋朝笔记里记载的,蔡京家里包包子的厨娘,结果问起来原来只是会剥葱丝,这种分工合作只是排场铺张而已。这些做事方法有了流水线作业的雏形,但离着真正的工业化生产,还是差得天地之远。
徐平所讲的,是真正工业化生产的核心。分工合作,合理安排,并不需要从事工作的人是什么能工巧匠,做出来的产品也未必就是什么难得一见的精品。但是效率高,成本也低,可以大量地供应,用工业品的高效率代替手工艺品的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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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地方耆老
孟州僻处京西路的西北角,不管怎么走都不顺路,徐平还是依照往年惯例,先不到那里,而是出西京城之后沿着两京驿路去郑州。到了郑州之后再折向南行,到许州,次陈州和颖州,然后经蔡州到汝州,由汝州回到河南府。这样转一圈下来,差不多刚好把京西路北部巡遍,是最方便的。至于开封府东边的京西路飞地滑州,就顾不上了。那里比孟州更加偏僻得多,要横穿过开封府,极不方便,已经连续好多任京西路转运使都不到那里。早晚滑州会划到开封府去,徐平也不管那里,反正现在滑州的事务多是开封府在管。
行庆关,古名虎牢关,隋朝开皇十八年因为改成皋县为汜水县,关也改称汜水关,真宗大中祥符四年又改称行庆关。这里北面黄河,南临邙山余脉,山水之间一条小路崎岖蜿蜒,极为险峻,是洛阳城的东大门。过了此关,便就出了河南府,进入孟州境内。
此时黄河水道北滚,在行庆关向北看到的最近水道已经不是黄河,而是去年新开挖的引洛入汴水道。在开挖水道的同时,徐平命令桥道厢军把这一段崎岖狭窄的道路也一并拓宽。此时这一段的两京驿路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变得宽广平坦。没多少年前,真宗皇帝西祀回京,走到这里因为道路窄小阴森,白日也要举火而行。此时这样宽广的大道,每每让往来两京之间的官员感叹。
行庆关以下,过黄河的渡桥最近就要到滑州去了,再向下因为防北方的宿敌契丹,基本没有桥梁。而滑州的渡桥是季节性的,到了汛期雨水多的时候便就要拆除,那时北方河东路甚至河北路的重要物资都要走孟州的黄河桥过黄河,然后沿两京驿路到开封府。所以自行庆关而下的这一段道路,意义不仅仅是连结两京,也同样连结黄河南北交通。也正是因为如此,陈尧佐在挖河道的时候,不惜调数州民夫整修道路。
徐平一行到达行庆关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便就在这里停住,过一夜再到汜水县。
从西京城随着徐平的河南府人员已经完成任务,单等第二天孟州的人来了,交接之后便就返回。从这里开始,徐平手下使用的人员就主要是地方州县派来的。
转运使出巡,都是住在城外驿馆,一律不得进城,自然也就没有地方官员的宴请。在一州只能停留三天,遇到特别重大的事情,最多才能停留五天。一次出外巡视几个月,实际上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赶路。停留这么短的时间,朝廷又严格限制带的官吏人数,可想而知处理公务多么紧张,疲于奔命。说到底转运使是个苦差事,到了一定地位,没有人会再做这个官,只有徐平这种还处于仕途攀登的路上的人,才不得不来吃这个苦。
转运使和提刑出巡治下地方,都是常规稽查,照章做事。真地遇有大事,或者朝廷要对某一事项特别审查,自然会有御史派下来,漕宪两司并不是用来处理重大突发事件的。
到行庆关驿馆,徐平洗漱过后换了公服,到院子里的石凳坐下,喝茶歇息。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这点劳累徐平还受得住,关键是要高效率地把地方的政务理清楚了。
自一过了年,徐平在京西路推出了不少新的政策,日常虽然有公文往来,地方上办得到底怎么样心里却没有底。常规的政务自然有手下的公吏去查,徐平主要是看新政。
喝了一会茶,谭虎从外面进来,行礼道:“都漕,听说使者到此,地方上的耆老求见。”
“让他们到客厅等候,我稍候便到。”
谭虎应诺,转身出去安排。
徐平站起身来,捶了捶腰,叹了口气。使者出巡,第一就是了解民间疾苦。向哪些人了解?最主要的就是这些耆老,这是中国历朝历代的惯例。作为巡视地方的使者,第一就是见地方上的官员,第二就是见地方耆老,这两样是程序必须走到的。
地方豪强之所以能成为豪强,便就是能够借助这样的机会隔绝官方和百姓的联系,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就没有资格横行地方。徐平对此心知肚明,但知道归知道,却不能违反程序乱来。连耆老的意见都听不到,去了解民间的疾苦就是笑话了。
到了客厅,早早等在那里的六个人急忙起身行礼。
徐平吩咐落座,冷眼一看,果然又是标准配置。两个富贵员外,三个耄耋老人,剩下一个一身青衫,是个读书人。富、老加上读书人,这就是地方上话语权的掌控者。
那须发皆白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的老人先站起身来,向徐平说了一些恭维话。感谢天地,感谢圣明君主皇恩浩荡,感谢徐平这样的廉洁奉公的官员对地方的关注。
老人坐下,那青衫读书人站了起来,行礼道:“学生唐从礼,少读诗书,年轻时也曾应过举,得孟州发解,可惜屡试不中。都漕莅临地方,本乡着实是蓬荜生辉。”
徐平微笑道:“你曾应过举吗?那也是本乡才子了。现在做些什么营生?”
“回都漕,年后知县相公出了布告,各乡可凭自愿由乡民自立学社,县里补贴些日常吃用的酒肉。学生不才,正在本乡的学社为十几个学童开蒙。”
“好,好,不错。教学相长,你也不要落下了自己的学业。坐下说话。”
唐从礼谢过,坐了下来。
读书人见官自称学生,一般都是如此。但徐平是本路转运使,不是读过几天书的就能自称学生,最少也要参加过发解试。仅上过几天村学,粗识几个大字,就敢在徐平这种地位的人面前自称学生,被知道了最少要治过狂悖的罪名。唐从礼曾经过了发解试,正儿八经的举人,按现在习惯,是可以称一声孟州进士的。
唐从礼坐下,一个穿着绫罗的高大胖子站起身来,高声道:“见过官人,小的是本乡周正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