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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害怕地躲在大堂一角,作为小孩子他无法理解面前的场景。
母亲被自己的丈夫从院中踹进屋来,跌跌撞撞地掀翻了饭桌,面碗摔得粉碎,雪白馒头在灰尘中翻滚着。
随着已经无法自己行走的母亲被人群拖了出去,院中又重归寂静。
……
不要去祠堂!
李伯在心里喊着。
然后他跟随村里匆匆赶来的其他人一起到了祠堂门口。
祠堂挤满了人,身高只到大人腰间的李伯站在外面,根本看不到里头的情况。
他只知道里头很吵,像是一些人在争执着什么。周围人群也全是嗡嗡嗡的议论声,偶尔有些不守妇道、奸夫**、不知廉耻的词语传进李伯耳朵里。
他并不懂这些词语是什么意思。
隐约中,他好像听到了母亲的声音,虽然那声音已经彻底嘶哑。
“王二说过,只要一次……他就让我家小子当他家孩子的伴读……李家村那间私塾……”
“我没有钱置办卜老师的拜师礼啊,没有钱啊……”
“聪明的……我知道,他是聪明的……”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李伯惦着脚听着,似乎只要惦着脚高一点就能更清楚地听到母亲的声音。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周围人人皱着眉头、抿紧嘴唇,像是在思考着一个重大的决定。
“浸猪笼!”一个声音高喊。
“浸猪笼!浸猪笼!浸猪笼!”更多的声音喊起来,喊声中透着一股子狂热。
……
已经入夜,男人们打着火把,全村人走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沿着小路往村外的黑水潭走去。
母亲在队伍前端,长发散乱,走得踉跄,旁边有两个健妇时不时地搀扶一把。
父亲则跟在村长的身后,身形有些佝偻。
来到潭边后,有人扛来一个竹篾做的猪笼,村长亲自检查了一番,点了点头。
母亲死死地望着父亲,父亲也不看她,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众人有些等得不耐烦了,大声催促着,人群里有几个年轻后生往前走了几步,随时准备动手帮忙。
他不会帮你说话的。
李伯远远地站在人群里,不敢走得太近。
母亲终究没有等到父亲哪怕看她一眼。
她拖着受伤的腿脚,自己钻进了竹笼。
立刻有人上前用麻绳封住了猪笼的开口处,又有人抬着木头将猪笼吊起,挪到谭中放下。
潭水慢慢浸过母亲的小腿、大腿、腰部。
李伯知道这季节晚上的潭水有多冷。
前些天,卜万书那小子晚上将他喊出来,两人偷偷下水潭游泳,结果冻的差点没有再上来。
卜万书虽然自幼读书,但胆子一向都比他大。
被潭水慢慢淹没的母亲似乎并不觉得冷,她只是默默地看着父亲的方向。
一直到潭水没过她的头顶,黑发在水中漂散开来,她才在水中挣扎了一下。
也就一下,然后就没了动静。
……
李伯跟着人群回到家中,过了不久,父亲也回来了。
父亲一句话也不跟他说,自己坐在桌边喝酒,一口接一口的。
许是喝得醉了,父亲抄起板凳就向李伯打来。李伯被打倒在地,就趴伏在地上,任凭板凳不停落在背上,也不哭叫,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了。
直到打得累了,父亲才扔下板凳,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李伯捡起地上的馒头,一口口慢慢吃着。
咀嚼中,他越来越高,越来越老。
又得离开家,走回井边了。
在临走时,他好像听到睡着的父亲说了句话。
“不守妇道的女人,都该死。”
第十五章 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
又是一天。
李伯抬头看了看天空,仍然是一如既往的阴沉,灰墨色的浓云挤压在一起,像是冷硬的铁块,随时会要坠下来。
他抬脚往家中走去,母亲这时应该蒸好了馒头,正在做红薯叶面条汤了。
但今天有些不同。
当李伯路过村里祠堂时,看见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低头站在祠堂门口的小路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自从他死后,都多少年了,除了日复一日的痛苦经历,每天所能见到的就只有卜家媳妇。
她每夜在井边等他。
当然不会是人约黄昏后,只是等着将他推入冰冷的井水,然后贴心地为他盖上井盖。
每天如此。
今天难得遇到这么个年轻人,虽然看上去衣着古怪,并不是本村人。可李伯还是很愿意停下来等他先走,希望顺道儿还能说上几句话。
但年轻人并不说话,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一眼李伯,只是在李伯停步后,信手从路边柳树上折下一条柳枝,转身就走。
手扬起,挥下,柳枝在空中抽出啪的一声脆响。
天空不见了,村子不见了,甚至年轻人也不见了,李伯感觉整个天地间就只有那一条柳枝,带着新发的嫩芽,时不时扬起挥下。
“啪!”
李伯浑浑噩噩地跟了上去。
隐约中,他知道这不是回家的路,不过他不能抗拒,也不想去抗拒。
只要不再承受那一天,哪怕立刻灰飞烟灭他都愿意。
……
不知走了多久,柳条挥舞的声音消失了。
李伯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房间里,房中摆着法坛,燃着香烛,列着旗幡,木案上放着黄纸、红笔、黑墨和桃木剑。
但更为打眼的是,一张桌上整齐摆着三排灵牌,他自己的也在其中。
将他领来的年轻人和他在村中见到的并不一样,不再着装古怪,而是一身法袍玄冠,正持着柳条,绕案做法。
就像是根本没出过这房间的样子。
“天地日月星,吾召游世魂。柳鞭一攝至,追精立現形。不問神與鬼,選甚妖與精。诸魂聞吾召,火急見真形……”
随着年轻人脚踏罡步,口诵咒言,一个个鬼魂走进屋内,与李伯一同垂手站成一排。
慢慢的,年轻人脸颊逐渐泛起异样的红潮,额头上渗出汗水,动作间也有了些迟滞,显得很是吃力。
陆陆续续进来了九个,就再也没有鬼魂进来。
年轻人见状放下柳条,大口喘了几口气,拿起朱砂笔画了一张符,再在香烛上点燃,快烧完时往一碗清水中一按。
嗤!
清水诡异的没有变得浑浊。
只见他拿起桃木剑和水碗,含一大口符水,对着剑一喷,符水迅速渗入剑体,没有留下一丝水渍。
“吾是洞中太一君,头戴七星步四灵。手執木剑震上立,历巽巡离直至坤。兑戶撸兄燎ィM烀炮说劬?沧雍闵蕉ド瞎毕卖薰砻拧8矣胁豁樜岬勒撸齺斫O禄癁槌尽<奔比缏闪睢!
念完这段,他突然平举桃木剑,以剑身向众鬼方向大力抽来,同时伴随着一声大喝:“一打醒神!”
众鬼皆是一抖。
李伯只感觉巨大的疼痛袭来,魂魄仿佛在桃木剑一抽之下将要打散了一般。
然后就是记忆。
那些被忘却的记忆,一幕幕被重新拾起,萦绕眼前。
一个男孩呱呱坠地,年轻的母亲轻轻抚着婴孩的脸庞,父亲在一旁咧嘴大笑……
男孩用最心爱的铁头蟋蟀,换得玩伴卜万书每日教他念书……
男孩在母亲面前大声背诵千字文,母亲并听不出对错,只是笑得格外开心……
男孩跟着母亲一起向卜家先生磕头,被驱逐门外……
男孩在夜里吃着满是灰尘的馒头,听喝醉的父亲在床上咒骂……
男孩长成了青年,葬了喝醉后摔下山坡的父亲……
男青年家第一次有媒婆上门,挥舞着锄头将其赶走……
男人年过不惑,赶集途中在山神庙捡回一个男婴,取名李强……
儿时玩伴的幺弟娶媳妇,男人带着养子去吃酒,小媳妇唱了一曲粤剧,养子说要学唱戏……
村中祠堂议事,村长公布卜家媳妇的丑事,问到已被称为李伯的男人意见,男人嗫嚅数次,终道“该死”……
男人夜里惊醒,恍惚中看见母亲站在井边欲跳,伸手去拉却跌入井中,成了世间亡魂……
……
“二打归魂!”
年轻人举起桃木剑又是一抽,豆大的汗珠不停滴落,拿剑的右手也开始颤抖。
沉浸在记忆中的李伯,随着魂魄被抽得一痛,再听见年轻人一声暴喝,顿时如暮鼓晨钟,振聋发聩。
记忆还在那里,生前死后,每一丝细节,每一刻人生。
只是现在再看,如同隔了层琉璃,即真实可触又如梦似幻,所有欢喜、仇恨、快乐、悲伤,都逐渐从记忆中剥离,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