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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吃一惊侧头看去,见汪孚林一本正经,分明不是在开玩笑,她顿时面色微妙。难不成,今天汪孚林又打算拿出最强战斗力来?
至于汪应蛟等三人,他们一路上就只觉得汪孚林虽说年纪小,但说话谈吐都很有一套,更难得的是见识广博,可谁都没料到他竟然会在这时候冲在最前头。最后,还是程任卿一锤定音道:“汪贤弟既然这么说,那一会儿若是人来,就交给你了!”
昨夜来拜访的那几位读书人竟是投宿在了同村胡老爷家,得知这个消息,被那诡异的动静一闹,一整个晚上没合眼的胡松奇登时犹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如果能证明是那几个读书人捣的鬼,他的心魔也就能去掉了!所以,当管家回报,在胡老爷那儿碰了满鼻子灰之后,他想都不想就立刻发狠打算赶过去。可他刚走到自家二门口,就看见那位程师爷笑吟吟站在了自己面前。
“二老爷,听说昨夜后院失火了?”
“程师爷是哪听说的?”胡松奇用凶狠的目光扫了一眼左右,一个个随从小厮全都拼命摇头。
“二老爷不用错怪了人,是早起我让人去村里转了一圈,发现你家管家带着人挨家挨户说是自家后院失火,问是否有生人出没,这才觉得奇怪,回来报了给我。”说到这里,程文烈就似笑非笑地说道,“看二老爷这样子,难不成是有什么线索了?”
昨天下午程文烈来了之后,这一番软硬兼施的拉锯战,一直持续到了晚上,胡松奇早就知道此人难缠,此时此刻虽知道对方此问不怀好意,立刻想到昨夜那诡异的景象,他只觉得犹如芒刺在背,一时间竟也顾不得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昨天那几个来访的读书人,竟是全都没走,寄宿在同村一家大户家里。那人在村里颇有些声望,我得亲自过去问个清楚。程师爷如若感兴趣,不妨和我同来如何?”
若是别的书生,程文烈肯定会一口答应,但一想到要面对面和汪孚林打交道,他这个上了六县乡宦黑名单的师爷,却是不敢轻易露面。他赶紧打了个哈哈,笑容可掬地说:“这是二老爷你的家事,又或者说是龙川村的内务,我虽是舒县尊身边的人,却也不好越俎代庖。我还得立刻赶回城里去和舒县尊通个气,这件事就不出面了,还请二老爷放宽心,见怪不怪,其怪自坏,告辞了。”
胡松奇本来还想着程文烈故意在这里堵住自己,兴许是为了给自己撑腰,顺便敲打一下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读书人。然而,程文烈竟是抽身要走,他难免有些措手不及。可该谈的该表态的,昨天晚上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他也实在找不出留客的理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师爷扬长而去。等人一走,他便气咻咻地哼了一声,继而看着身旁的管家道:“不管他了,先去看看那几个读书人究竟什么来历!”
尽管胡老爷在之前那个管家面前相当硬气,但是,当胡松奇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他还是稍有几分惧意。要知道,胡宗宪当年权握一方的时候,胡松奇身为其子,获封锦衣卫千户,见过大世面,这些年固然不出门,可此时盛气来临,自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凌人气势。
“族兄收留客人,论理我自然不应该管,可昨夜我家后宅有可疑人出没,而且险些失火,全村只有你这里容留了生人,我家管事得知之后,想要把人接到家中,好好问一问,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若是有身份来历不明的可疑人在我龙川村兴风作浪,本就应该立时三刻揪出来!族兄却一再阻拦,莫非是认为我胡松奇可欺不成?”
胡老爷气势被夺,这时候竟被噎得有些说不出话来。正当他咬了咬牙,打算先把主动权夺回来的时候,他就只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胡二老爷觉得胡老先生不交人,就是当你可欺,你怎么不想一想,昨日黄昏,我等骑马赶了一百多里路到龙川村,担负着众多士人的请托,找你商量胡部堂五周年忌日的事,你家却将人拒之门外,不顾天已将黑,我等无处可宿,这难道不是欺人太甚?”
胡松奇没想到胡老爷说不出话,却有其他人挺身而出,登时面色大变。他怒气冲冲地瞪着那个从胡老爷身后走上来的人,见其不过十四五岁光景,青色直裰,眉清目秀,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少年,他顿时讥嘲道:“长者说话,哪有你这小字辈插嘴的份?”
“敦厚可敬,此曰长者。仁义孝悌,此曰长者。乐善好施,此曰长者。学贯古今,此曰长者。急公好义,此曰长者。至于其他的,则有老而不死谓之贼也。敢问胡二老爷,你和我又非同族,又非同姓,论长辈交情,你顶多不过比我痴长几岁,有什么资格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昨天到自家敲门被拒的那几个人,胡松奇还特意召来门房问过,得知都是二三十岁光景,所以刚刚看到汪孚林出头,他本能地认为必定是那几个读书人中资历最浅最不起眼的,这才端着架子怒斥,谁曾想紧随而来的这番话差点没把他给噎死!他甚至没注意到长辈交情这四个字,心里满满当当都是怒气。他愤怒地瞪了一眼胡老爷,脸色阴沉地说:“这就是族兄你的客人?只会逞口舌之利的刁滑小人!”
刚刚被胡松奇来势汹汹所慑,竟是落了下风,这会儿胡老爷虽说觉得汪孚林刻薄了一些,却硬梆梆地说道:“我只知道,人家远道而来,既然有人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却不能坐视不理,让人觉得龙川胡氏没有待客的礼数!”
胡松奇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蓄意营造出来的氛围,这就算是全都泡汤了。他整理了一下心情,正打算重振旗鼓,却不曾想又被汪孚林抢在了前头。
“胡家自己后院失火,却来村中问生人出没,本来就没有任何道理。偌大一座宅院,又不是只住了主人一家,还有下人,有家丁,有护院,晚上值守巡逻,小心火烛,提防窃盗,这都是根本就不用说的,出了事情不整顿内务,却大张旗鼓想要把这赃栽到生人头上,简直是闻所未闻!只可怜胡部堂英明一世,名震东南,后人竟是如此不辨是非,荒谬糊涂!”
第二三二章 激怒和追兵
一帘之隔的屋子里,汪应蛟和程任卿周文三人听到外头这番针锋相对的话,彼此不由得面面相觑。尤其是汪应蛟,此时竟是喃喃自语道:“原来,不一样的人说话,力度还能有这样的差别,汪贤弟这番话也是句句带刺,我得学学这吵架的本事。”
作为昨晚胡家那场骚乱的始作俑者,小北本来大为心虚,可看到屋子里这三个书生如此光景,汪应蛟竟然还觉得可以学学吵架,她差点没笑出声来。此时此刻,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二哥胡松奇,心里又解气又痛快。这么多年了,胡松奇一直脸皮极厚地占据着胡家祖宅,以父亲的嫡支而自居,旁人纵使众说纷纭,可总要体谅一下他是胡宗宪的儿子,谁会这么毫不留情当面发难?
胡松奇也已经气得发抖了,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几乎要按捺不住一拳往汪孚林的脸上砸去。这时候,一旁的真正主人胡老爷总算如梦初醒,一面咂舌于这个众人当中原本绝不起眼的少年郎战斗力这么强,一面又有些担心胡松奇被真正惹恼之后会有不好的后果。于是,他只能在旁边劝和道:“汪小官人,你等既然是专程为了胡部堂五周年忌日之事来龙川村的,又何必执著于口舌之争?”
这时候,胡松奇终于反应了过来,当下怒声说道:“什么为了我爹的忌日而来,分明是辱我胡家……”
“究竟是谁辱胡家太甚!”汪孚林冲着胡老爷拱了拱手,算是谢过他当和事老的努力,却寸步不让地顶道,“胡部堂死讯传来之后,沈明臣沈先生亲自来绩溪哭悼,写孤愤集,又请南明先生作序;徐文长徐先生茅坤茅先生以及其他昔日幕宾各处奔走,为他正名;徽州众多士绅曾经有过各种祭文;而尊驾身为人子,又做了什么?若非当初督学南直隶的耿大宗师,只怕胡部堂灵柩,不知道要在宁国府路边草屋停放多久!”
尽管胡松奇当初这行径传之甚广,但打人不打脸,人家顶多在背后指指点点,有谁会当面拿出这话来指责胡松奇?在胡老爷那犹如见了鬼的目光之中,胡松奇嘴唇哆嗦,面皮紫涨,最终完全忘记了今天来此的初衷,竟是大喝一声咆哮道:“欺人太甚,老夫和你拼了!”
汪孚林深知胡松奇当初恩荫锦衣卫千户,并不是因为武艺,而是因为胡宗宪的功劳,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