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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原来是越三哥!”那少年恰是张的长子张瑾,认出张越之后,他脸色顿时微微一变,旋即便笑嘻嘻地踱步过来:“你倒是消息灵通,竟然知道爹爹今天来上任。说起来我当然想留在北京,可谁知道先头孟大人居然这么糊涂,结果做出了那样一件蠢事,惹得皇上雷霆大怒?如今满朝都在议论山东这档子事,听说就连保定侯都不敢为孟大人说话,汉王不过是提了两句便被皇上怒斥了一通。至于爹爹此次来山东算得上是临危受命。皇上对山东都司很不满呢!”
尽管看到张瑾的那一刻就知道张肯定来了山东,但此时听到这样一番话,得知朝中居然是那样的格局,张越仍是难免震惊。他也知道孟贤和当初的张信不一样,张信乃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但孟贤却是自己一头扎进了浑水当中,自己惹来了这次的祸事。可是,赵王和保定侯先后袖手。难道孟贤是真的死定了?
对于张越,张瑾一直都看不顺眼。大伯父张辅平素对他只是淡淡的。却对张越另眼看待。只不过嫉恨归嫉恨,张斌的下场他还记得。当初张斌被送回南京的时候,那臀上两股上地烂肉不得不硬生生割去了好些,金创药敷了一层又一层。怎一个惨字了得,就是二伯父张也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张斌吃了那样的苦头,张越却是青云直上,先举人后进士,又外放做官,天底下的好事怎么都让他给占了?
他原本想再刺几句,话到嘴边却看见那头刘忠陪着父亲过来,连忙闭上嘴退到了一旁。他倒是听说过孟贤曾经有意将长女许配张越。只如今这个地步。张越恐怕不会顾着孟家了。
张素来豪奢,只见他头戴束发紫金冠。身上穿着青丝团花窄袖衲袄,外头罩着一件御赐大团宝象花大氅。倒是凛凛贵气。看到张越上前厮见,他便摆摆手笑道:“其实这回我是自动请缨前来。办完了事情就要回去,毕竟一家人没有一处做官的道理。话说回来,越哥儿你不在朝中,可不知道你自己如今名声多大,为着你那盐务条陈,朝中户部官员这几天吵得天翻地覆,夏尚书只不吭声。地方官当得像你这样惊天动地,大明立国可还是头一回。”
他一面说一面笑吟吟地打怀里拿出了一封信递了过去,因笑道:“这是我临行前大嫂让我捎带来的。半个月前,因北边不甚安稳,皇上派大哥到宣府练兵去了。斌儿,你在那里东张西望干什么,也不向你越三哥问个好?”
刘忠在旁边看到张越面色不好,心里也有些尴尬,然而,休说张这正宗功臣之后他惹不起,就拿张带来了孟贤革职这消息,如今这都司衙门便不可能再留着孟家。可他平日和孟贤还算颇有交情,这会儿孟贤的结发妻子正病得七死八活,他怎么有脸把人往外头撵?
张越看到门外那大车箱笼地架势。就知道张一家必定是要搬进来。若是换成别人。他还能让刘忠出面缓一缓。然后再设法想想办法。但张毕竟是他地堂叔父。这位长辈他奈何不得!此时。他忽然看见孟家二门那边仿佛多了几个人。定睛一看不禁怔住了。
孟敏瞧着比之前那一回消瘦了许多。双颊竟是微微凹陷了下去。那件黑青水纬罗缎袄显得空落落地。大约是听到了刚刚地话。那脸色竟是愈发白了。一旁身穿秋香色绫袄地杜绾则是搀扶着她。面上冷冷地。两人身边颇有几个丫头媳妇。大多是含悲带愤。
相比自己那个莽撞兄长。张心眼却多。也知道祥符张家这一支和孟家是姻亲。只是他这新任都指挥同知比当初地孟贤还要高一级。再加上此姻亲联地是保定侯孟瑛家。和孟贤并不相干。孟瑛既然摆明了是要撇清。那孟贤这一回决计没有翻身之日。他还怕什么?听说孟贤初来乍到得罪了不少上司同僚下属。他若是替这些人出一口气。以后做事也有好处。
当下他便斜睨了刘忠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刘都帅。皇上已经下旨革除孟贤一切官职。着锦衣卫查办他妄用私兵一事。虽说我这一路赶得急。和那公文几乎同时到地。但这地方是不是让孟家人先腾出来?毕竟。这是都司衙门。万万没有让犯官家眷占着地道理。”
张虽说是冲着刘忠说话。但那话语四周包括孟家人在内地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到父亲革职。又听到人家口口声声犯官家眷。孟敏只觉得天旋地转。若不是旁边杜绾死死撑着。她根本连站都站不住了。一旁地杜绾想到里头吴夫人仍在病中。这里别人又要撵孟家走。她也是咬碎了银牙。心里更想到了孟家如今那干干净净地账面。
情知此事已经没有转圜余地。若是再这样僵持下去只会更糟。张越只能强耐心头激愤。便走到二门口。对面色煞白地孟敏沉声说道:“四妹妹。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你若是信得过我。就先让人去打点。我正好在知府衙门旁边地春水街有一处院子。虽然不大。但好歹能让你们先有一个落脚地地方。待搬过去再作计议。”
“好,我听越哥哥你地。娘正好还没醒,我带人先把她安置好从后门送出去,我不想让她看到听到这些。”见张越毫不犹疑地点了点头,孟敏骤然有了主心骨,遂又转头对杜绾道,“杜姐姐,家里地东西麻烦你看着他们收拾,纵有遗落也不打紧。东西是死的,人是活地,我就不信咱们孟家挺不过这一关!”
张越见那些丫头媳妇都跟了进去,二门上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便转过身来吩咐连生到后门那边去帮一把,随即径直朝刘忠走了过去,因深深一揖。刘忠本就有些赧颜,此时慌忙双手将他扶起,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刘都帅,孟家人只怕没法一时半刻搬出去,所以我想寻个宽限。孟伯母如今病重,至少先将她送出去再说,其他的东西我让孟家人尽快收拾,定然不误三叔进驻公廨地时辰。沧海尚且能变成桑田,人也料不准旦夕祸福,希望刘都帅看在同僚之谊,能行个方便。”
“好,这毕竟是彼此同僚一场,虽说孟老弟一时糊涂,但病重的家眷总得周顾。张大人,你这箱笼不如先搬到我那儿去,家眷也先到我那儿休息休息,给他们几个时辰。”
张没料到张越直到这个时候还会出手帮着孟家人,更没想到刘忠竟然也会答应,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大疙瘩。深深看了张越一眼,他便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敲打了一句:“越哥儿,孟贤可是贸然侦伺宗室,离间皇亲地大罪,你可不要耽于美色误了你自己的前程。”一句耽于美色让刘忠大皱眉头,张越却面色岿然不动:“多谢三叔的提醒,我只知道当初读书的时候先生教导过,人活于世只求无愧于心,若是见鳏寡孤独而无哀,见妇孺有难而不救,见路有不平而不鸣,见贪赃枉法而合流,则人非人也。”
言罢他拢手微微躬身,竟是转身大步离去,屏门处围着的不少人立刻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一来常来常往人人都认识他,知道他的身份背景;二来却是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能站出来给孟家帮忙,虽有叹他迂的,但更多人也不免有些敬意。而刘忠看着他的背影甚是赞赏,张却极其不满,遂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张越一出都司衙门便长长吐了一口气,仿佛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污浊气息全都吐一个干净。若是趋利避害,他今天在那样的场合就至少应该和孟家划清界限。但昔日有那样的因缘,这事又是因他而起,他怎么能见死不救?
第二百二十一章 情之一物
春水街正对着知府衙门后门,各家公廨中的不少官员小吏都走的是此门,家眷的轿子车马也都是从此进出,小厮丫头买东西也大多往这走,久而久之,白天这临街一溜就摆开了各式各样的摊子,饮食、胭脂水粉、面人泥人、新鲜瓜果应有尽有。街东头尽处有几座民居,多是衙门官吏租住的吏舍,西头有几处雅静的小院,乃是通判推官之类的官员宅第。
张越的那座院子也在西头,乃是他上任未久就买下的,原本是准备收几房投靠的家人,谁知道事情一忙就顾不上这些,竟是空关了好久。这天傍晚,一辆马车将仍在昏睡中的吴夫人和孟敏一同载到了这儿。得了信的张家家仆早就把正屋打扫得干干净净,换上了簇新的被褥,还烧好了暖炕。直到将母亲在暖阁中安置妥了,见她并未醒来,孟敏方才松了一口气,心中也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悲痛。
尽管有杜绾和灵犀帮忙,张越又从家里调来了家丁压阵,但孟家的这次匆忙搬家仍是和溃退差不多。遗落下的东西、生出异心的仆人、零乱的包袱和箱笼……若不是灵犀在账房盯着紧,那最后的一点钱只怕也剩不下来。平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