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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张面孔却只让卯叶感到一阵惶惑——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这妇人,正是前日率先走出朱漆长廊的那位老美人啊!
当时她穿着朴素的灰梅色的长褂飘然而行,全身焕发出幽微的清光,似乎纤尘不染。可是令卯叶觉得毛骨悚然的是,在不断入侵现实的幻象中,梨以和蓠蓠她们的脸孔不止一次隐约与她的面容重叠!
可是孩童们一看见妇人来到,便像一群白羽的小鸟,“坊主、坊主”的欢叫着飞集到她身边。
“好了,好了,一起去玩捉迷藏的游戏吧。一个不能少,全都要藏好哦。”妇人优雅的垂下颈项,轻抚着膝边孩童的头发。
这孩子立刻伶牙俐齿的反问道:“坊主不是最讨厌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吗?说会弄乱家具摆设什么的!”
“今天不一样。”坊主缓缓的吁了口气,再度以沉吟的口吻强调着,“今天……是不一样的……”
得到了特许令,孩童们像投入池中的鱼群一样,扑喇喇拨开碧水四下游散,近百个人居然一下子全都跑得没影了,院落中只余下他们喧闹的呼喊声在回荡着:“谁来做‘鬼’呀?”
“快点快点,快找地方躲起来!”
“可是谁当‘鬼’还没说啊?谁来抓我们?”
“不能耍赖,‘鬼’要数到一百才能出来找我们哦!”
“到底谁来做‘鬼’嘛,快点啊!”
纷沓而至的异象令卯叶一时间有些恍惚。她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美人坊主已经穿过自己来到了前方——那里居然还站着一个被同伴丢下的孩童。
这童子的头发不长,还有些自来卷,好像顶着满脑袋螺髻似的,这独特的发型令他看起来非常趣致可爱。
难道……刚刚他一直在这里吗?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发现?
“你总是到这里来和大家一起玩吧?”坊主以高龄罕见的轻盈地蹲下身,靠近这形单影只的小男孩。
听到对方的话,孩童默默的点了点头,缓缓抬起脸来。那与年纪不衬的坚毅而威严的眼神,那疏朗的眉目和萧索的神情,看得卯叶心中一惊——这孩子……不正是……
“可是他们都不理你,所以很寂寞吧。”坊主慈爱的抬起手去抚摸孩童的头发蜷曲脑袋,对方却反射性的避开了。
坊主微微愣了愣,随即豁达地笑了起来:“可别在意啊,他们只是看不见你而已。要知道,这些没爹没娘的孩子和我是一样的。既然大家都在鳞纹宫慈幼坊长大,那就是一家人。”
鳞纹宫?被“转学生少年”椒图以及古籍阅览室里的“海生”和“司笈”一再提及的名字,又出现在了这里。
至于所谓的“慈幼坊”,则是古代寺庙什么的设立的孤儿院的俗称。
并且他们还说过,在翻建青轴书院建筑群的时候,一旦触及鳞纹宫慈幼坊就会发生怪事,造成混乱……
在如今的香川一中,同样也有着这种禁忌的存在——那就是素有“鬼屋”之名的北院。
而它们之间,被相同的大门、相同的铺首装饰维系着……
也就是说,此刻幻境中的慈幼坊,正是如今校园内最为神秘的一隅……北院!
如果所谓的“鳞纹宫慈幼坊”,就是今天的北院的话,而此刻眼前所见的,就是北院内曾经发生过的景象,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禁忌之门打开之后的样子!
“我才不和他们玩,他们看不见我,和你不一样。”这一刻,螺发的童子突然开口了,声音里隐然回响着一丝金属的共鸣,他抬手比了一个起到眉心的高度,“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你只有这么高,从那时起就一直跟我玩,可是自从他们来了之后,你就得去陪他们了。明明我们两个在一起就足够了,他们根本就是多余的。”
“今天可不只是我,大家都能看见你了——因为越来越接近‘彼岸’的关系……”老年坊主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长长的叹息着,抬首环顾墙外的劫火烟柱,“你看,兵临城下。墙外……已经是地狱了……”
这一刻卯叶终于肯定了——因为彼此是相同空间中,处于不同时间的存在,所以一切影像都可以互相交叠,却终不能彼此触碰。
自己的确身处于如今的北院、当年的鳞纹宫慈幼坊、曾经的青轴书院的某个部分,而自己眼前看到的,却是四五百年前城池被攻破时的景象!
每个香川人都知道,接下来将是长达十日的血腥屠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些生长在慈幼坊中,只有一位老妇人抚养庇护的孤儿们,谁也不敢去想象他们会有怎样的未来。
“我能把孩子们怎么办呢……”卯叶看见坊主无力地垂下头,但双拳却死死地握紧,“就算能留下一个也好,哪怕一个也好……”
“他们要去别的地方吗?”满头螺卷的孩童似懂非懂,轻轻抬起手想去抚摸坊主的眼角,那里似乎有什么正闪烁着幽微的光亮,“那太好了!只要你留下来就行了,我不要他们和你在一起。反正他们又看不见我,只会把你从我身边拉走。所以我讨厌他们,最好全部离开,一个也不要留下。”
“你真的……这么想吗?他们变成怎样你也不会管吗……”坊主抬起手掩住嘴角。
“我不会管的,只要他们还缠着你!所有人都和我毫不相干,只有你不一样。在人类的话里,这应该怎么说呢……”那孩子漠然地点了点头,随即若有所思的沉吟起来,“是唯一。应该说,你是唯一的。”
“可是你明明可以保护所有人!”坊主脱口而出却又戛然止住,深深的叹息之后是漫长的沉默,当她终于开口的时候,那语调已出乎意料地恢复了平静,“的确……这种事是不能勉强的,尤其是你。”
螺发孩童懵懂地凝视着坊主,看得见对方脸上变化的神色,却看不透心底暗涌的波涛。
“一起来做游戏吧!”好像松了口气似的,坊主盈盈浅笑起来,却紧紧抓住孩童的手,“就这么说定了——就由你来扮捉迷藏游戏里的‘鬼’。”
“为什么?”螺发童子迷惑的皱起眉头。
坊主的语调里,有些无可奈何的味道:“只有这样我才能留下来。”
“为什么!”那孩子依然不明白,语调已隐隐有了一种不耐烦的怒意,他反手一把拉住坊主宽大的衣袖。
“我不喜欢不合群的小孩子!”坊主冷淡地说着,缓缓抽回灰梅色的袖口,“除非你能扮‘鬼’,带着大家一起好好玩完这场捉迷藏游戏,否则我是不会一个人留下来陪你的。”
“真的吗?那么到游戏结束的时候,就又是我们两个人了吗?”那孩童将信将疑地交握起手指。
坊主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真的。但是你必须保护一起游戏的人,一个也不能少。”
“这个……”
“还有,‘鬼’数满一百才可以出来,不可以抢先偷跑。”
抬起头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卷发的童子一字一字地说道:“一个也不少,数满一百,然后你就可以不用再管他们,一个人留下来永远陪着我,对不对?”
坊主缓缓的点了点头,那么温柔,却斩钉截铁。
良久的寂静之后,终于传来不似孩童的,掷地有声的金属语音:“我答应你。就让我来做这个游戏里的‘鬼’吧……”
坊主蓦地抬起头来,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搅乱了笼罩在她脸上的寂光。崩溃般的笑容缓缓浮现在嘴角,她再度抬手抚摸着那孩童的螺发:“既然这样,那么我们就说定了……就这样说定了——龙之子,椒图!”
呼唤着“椒图”这个曾经被青骊呼唤过的名字,坊主面前满头螺卷的童子身影竟蓦地消失,在他站立过的地方,一枚紫铜衔环兽饰正静静地躺卧着——威严的额角丛生着鬣棘之角,怒目狮鼻,獠牙戟发……
坊主近乎虔诚的伸出手,捧起那张铜兽面;再看院门那边,那里仅剩的铺首竟莫名其妙地不见了踪迹!
原来这枚紫铜兽头铺首,便是所谓的龙之子“椒图”的真面目!
苍老的美人托着那铜兽头,踯躅着走向大门,贴合住门扇上残留的铺首轮廓痕迹,淡淡的黯金色光晕掠过,椒图铺首再度严丝密缝的回归原位,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看到这一幕,坊主露出了安恬的笑容,缓缓阖上门扉插上粗重的木栓。
“好了没有?”狭小的院子里再也看不到被称为“椒图”的童子的身影,只能听见周遭回荡着他的金属之声。这一呼立刻换来了稚嫩欢快的百应:
“还没有藏好呢!”
“咦?扮‘鬼’的人已经选定了啊,是谁是谁?”
“‘鬼’要数到一百才可以出来哦!”
彼此应答着,椒图童子和其他小孩的声音越来越遥远轻微,像一串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