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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卜老家以后,我和贝妮心情都久久不能平静。贝妮车开得很慢,白天首尾相接让人生厌的车流,变成了忽明忽暗、起伏波动的光流,高大的建筑物上,霓虹灯变幻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澄澈无云的夜弥漫着沉重的期待。
·10·
阴:真真假假
四、太极:归一
㈡
早上的晨雨已经停歇,金色的阳光穿过水银般光亮流动的空气,投射在树枝间,跌宕起伏,摇摆不定,彰显着湿漉漉的光辉和略带寒意的热情。我和见妮开着车,仿佛穿行在闪光的液体中。不知为什么,在去大禹生态园的路上,我突然有一种感觉,在我的体内寄生着另一个我,他就像一个单细胞生物,在野心面前,不断膨胀分裂着。我在车上,似乎又不在车上,就像一个借口。我望了一眼倒视镜,发现我的脸上挂着模糊的微笑,以至于觉得自己是从镜子里跨出来坐在车上的。我心想,即使我不属于镜子,我的灵魂也应该属于镜子。贝妮的车上扔了一本王晓方最近出版的散文集《心灵苦难》,我随手拿起来翻了翻,竟然被吸引住了:“太阳落了,黑暗掠走了什么?太阳升了,光明又照亮了什么?没有人性,没有心灵,没有灵魂,没有良知,光明与黑暗一样毫无意义。如果命运能重演一回,我要用尊严流尽最后一滴鲜血,直到射向偶像的箭用尽!”我合上书随口问道:“妮儿,怎么喜欢上王晓方的书了?”贝妮嫣然一笑说:“因为你们两个很相似。”我的内心砰的一声,像是被重重击了一拳,嘴上却不屑地说:“扯淡!我是董事长,他是作家,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贝妮嘴角漾出一丝似冷非冷的笑意说:“我指的是你们心灵的苦难很相似,离开官场后,他通过创作小说在寻找自我,你通过创建医院寻找自我。”我好奇地问:“你觉得我们谁会成功?”贝妮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说:“王晓方找到了自己的信仰,你还没有。”我的心又像被重重地捶了一拳,不忿儿地问:“他的信仰是什么?”贝妮毫不舍糊地说:“文学。”我不屑地说:“文学算什么信仰?”贝妮瞥了我一眼,认真地说:“他在文学里面可以追求真善美,要知道作家可以将自己看做上帝。”我不解地问:“真善美是永远也追求不到的?”贝妮莞尔一笑说:“正因为永远也追求不到,才说明它是彼岸的,才可以作为信仰。”我闭上双眼,咀嚼着脑海中的黑暗,心中充满了对王晓方的嫉妒。我右肘撑在车窗上,右手托着腮帮子,像小心护理难耐的牙疼一样盯着倒视镜,仔细寻找我那孤独的灵魂仅剩的遗迹,仿佛镜子里的我犹如干瘪虚空的空壳,一阵风就能吹碎。我甚至幻想地认为,我在这个世界呆得太久了,应该回到镜子里去。前面就是大禹生态园了,这是马杰与我和贝妮分手后第一次邀请我俩去他的独立王国。我知道他邀请我俩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炫耀他与我们分手的正确性。一想到马杰得意的面孔,我就油然而生厌恶之情,我带着令人生疑的伪装问:“那么我和马杰谁会成功?”贝妮毫不掩饰地说:“马杰相信一个外在于自己的上帝,他的野心仅仅是达到做他人的手段,你相信自己,但还没有达到将自己视为上帝的地步,这就是你俩的区别。”贝妮对我和马杰太了解了,我不知道马杰听了这番话会怎么想,反正我有一种自己的躯壳已经不适宜我居住的感觉。我猛然意识到,其实从马杰下决心和我分手那天起,我们俩的关系就沉浸在一种秘密的约定中,看看是我做自己成功还是他做他人成功。这就像是一个带有预言性质的梦,梦醒后,什么都忘记了,但预言却应验了。贝妮的话是不是预言呢?我带着迷醉的惊叹回忆起我和马杰过往的岁月,发现环绕自己周身的只是暗淡夜色中一条移动的黑影。我不知道那个黑影是我,还是马杰,只觉得在黎明破晓时,黑影被阳光击碎,就像燃烧后的灰烬洒落在水面上。
大禹生态园内,新修的柏油路两侧彩旗飘飘,新盖的办公大楼与玻璃温室相连,门前挂着大红横幅,上面写道:“热烈欢迎商政先生、贝妮小姐莅临指导!”西装革履的马杰率领工作人员列队大门两侧,我和贝妮下车后,马杰带头鼓掌,好像不是在迎接我们,而是在迎接联合国官员。我看不惯马杰春风得意的样子,揶揄道:“请问这是大禹生态园吗?我们没走错地方吧?”马杰神采飞扬地迎上前来,当胸捶了我一拳说:“超出想象了吧!”我觉得马杰就像个新物种似的在我面前闪闪发光。贝妮开玩笑说:“马杰,搞这么大场面迎接我们,我可有一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待会儿我们走时你可得准备梯子让我们安全着陆。”马杰豪放地笑道;“贝妮,谁摔着你也摔不着,你在我和商政心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