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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种喜悦也和某种惊愕交织在一起,因为它最近让我看到,我迄
今为止的关心同情是多么迟钝和疏忽。我和这家人交往了好几个星期,怎么 竟然连最自然不过、最不言而喻的问题都没有问过:这可怜的姑娘会老是这 样瘫痪下去吗?妙手回春的医术就不能为这肢体的衰弱找到一种治疗方法 吗?我竟然一次也没有向伊罗娜,向病人的父亲,向我们团里的军医打听过 这件事,我完全宿命论地把瘫痪这一事实当作现实接受下来,这真是难以忍 受的的耻辱。因此,多年来折磨这位父亲的不安心情像一颗枪弹一直射进我 的心里。倘若那位大夫真能把这姑娘从她的苦难中解救出来,该有多好啊! 倘若这两条可怜的被束缚住的腿又能自由自在地迈开大步,这个被上苍欺骗 的造物又能再一次在迅跑时飘然飞起,上楼下楼,像阵轻风似的在空中追逐 她自己的笑声,满怀喜悦,幸福无比,该多好啊!这种可能性像一阵令人陶 醉的醉意控制了我。我心里暗自描绘,那时候,我们就两个人、三个人一起, 骑马在田野上奔驰,她不再在她的囚室里等待我,而已经能够在大门口欢迎 我,并且陪我一起出去散步,想想这些,真是其乐无比。我现在急下可待地 数着钟点,只想尽快向那个陌生医生去打听,也许比开克斯法尔伐自己更加 焦躁不安。在我一生中没有一项任务对我有这项任务这么重要。
因此第二天我比平时到得早(我为此特地请了假)。这次只有伊罗娜一 个人接待我。她对我说,大夫已经从维也纳来了,此刻正在艾迪特房里,这 次似乎在对她进行特别仔细的检查。他在那里已经两个半钟头了,估计艾迪 特在检查以后身子会过于疲乏,不会再过这边来,这次我只好权且和她一个 人作伴了这就是说,伊罗娜又添了一句,如果我别无更好的打算的话。
我愉快地从她的这话里知道(只有两个人共同保守一个秘密,总是使入 虚荣心得到满足的),开克斯法尔伐并没有让伊罗娜知道我们两人之间达成 的协定。可是我丝毫不动声色。我们下象棋消磨时间,就这样过了好大一会 儿,才急不可待地听到隔壁房里响起脚步声。开克斯法尔伐和康多尔大夫终
于一边热烈地谈论着,一边走进屋来。我必须拼命控制住自己,为了把某种 惊愕的情绪硬压下去,因为我一看见这位康多尔大夫,我的第一个印象便是 大失所望。如果我们还不认识某个人,而已经听人说起过这个人许多有趣的 事情,那么我们的视觉想象力总会事先构想出一个形象,并且毫不吝惜地把 它记忆中最珍贵、最罗曼蒂克的材料用来使这个形象充实丰满。开克斯法尔 伐给我把康多尔描绘成一个天才的医生,为了给我自己设想出一个天才医生 的形象,我就死死抓住那些公式化的特征,平庸的导演和剧院理发师就靠这 些特征把“大夫”这一典型送上舞台:“一张脸绝顶聪明,目光犀利逼人, 举止矜持自尊,言语光采夺目,才气横溢——我们总是不可救药地一再陷入 这样一种妄想,似乎大自然总是用一种特别的姿态来使特殊人物与众不同, 叫人第一眼就能看出。因此当我出乎意料地得跟一位矮个子、胖乎于的先生 鞠躬敬礼时,我简直像兜肚子挨了一拳那样难受。这位先生近视眼,秃脑瓜, 一套发皱的衣服沾满了烟灰,领带打得歪歪扭扭,在那副廉价的钢架夹鼻眼 镜后面向我射来的并不是我原来梦想的那种诊断如神的犀利目光,而是一道 无精打采、甚至可说是瞌睡蒙眬的眼光。开克斯法尔伐还没有跟我介绍,康 多尔就已经把一只汗涔涔的小手伸给我,并且马上转过身去,在烟桌旁点燃 一根烟卷,然后懒洋洋地伸欠伸欠他的四肢。
“好了,事情办完了。下过,我得立刻向您承认,亲爱的朋友,我已经
饥肠辘辘。要是我们呆会儿就能有饭吃,那就妙不可言了。倘若晚饭还开不 出来,也许约瑟夫可以先给我端点什么点心来,来块黄油面包或者随便什 么。”说着,他大模大样地在圈手椅里坐了下来,“我老是忘记,恰好是下 午的这班快车没有餐车。这又是咱们典型的奥地利国家漫不经心的表 现??”接着:“啊,好极了,”康多尔一见仆人推开餐厅的活动门便中断 自己的话头,“你的准时我们是完全可以放心的,约瑟夫。为此我要给你们 的大师傅一点面子。今天我真该死,急着赶来赶去,连吃午饭的工夫都没有。” 说着,他就干脆大踏步走进餐厅,也不等我们,就径自坐下,胸前塞好 餐巾,急急忙忙地喝起汤来。我觉得他喝汤的声音太响了一点。在他慌慌张 张地忙着吃饭那工夫,他既下跟开克斯法尔伐交谈一句,也不跟我说句话。
似乎他专心致志地只忙着吃饭,与此同时,他两只近视眼则瞄准着酒瓶。
“好极了——你们名闻逻迩的斯错莫罗恃纳酒①再加上一瓶九七年②的佳 酿!这种酒我上次来就品尝过了。单单为了这种酒就应该乘火车到你们这儿 来。别斟,约瑟夫,先别斟酒,最好先给我来杯啤酒??好,谢谢。”
他大吸一口,于了这杯啤酒,然后,从很快就端上来的大盘子里夹了几
大块菜看放在自己盘里,就开始慢条斯理、舒舒服服地咀嚼起来。他似乎根 本就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于是我就有时间从侧面观察这个埋头吃喝的客 人。我十分失望地发现,这位受到人家热情称赞的大夫,长了一张俗不可耐、 臃肿不堪的脸,圆得像个满月,上面布满了坑坑洼洼和大小脓疱,鼻子长得 像个土豆,下巴松弛,看不见轮廓,红红的面颊上黑乎乎的一片胡子茬,脖 子又圆又短——总而言之,就是维也纳入用方言称之力“酒肉朋友”的那号 人,也就是一个享乐派,脾气挺好,唠叨个没完。他就是这样舒舒服服地坐 在那里大吃大嚼,西装的背心揉皱了,钮扣解开了一半,渐渐地,他咀嚼时
① 一种匈牙利酒。
② 一八九七年酿造的酒,在故事发生时(1914 年)已是陈年佳酿。
的那股坚韧不拔不慌不忙的劲头惹我生起气来——可能是因为我回忆起,就 在这同一张餐桌旁,中校和那位工厂主如何殷勤热情、彬彬有礼地对待我。 也可能是因为我心里有某种顾虑,这个喜欢大吃大喝的胖家伙,每次把酒送 到嘴里咂吧着品味之前,总把酒杯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一照,如果向他提出这 样机密的一 个问题,能从他那里骗出一个精确的回答来吗?
“怎么样,你们这一带有什么新闻没有?庄稼还长得不错吧?最近几个 礼拜不太旱吧,也不太热?我是在报纸上读到这些东西的。工厂里怎么样? 你们在食糖联合会里又把价格提高了吧?”——康多尔就这样懒洋洋地,我 甚至要说,懒汉似的有一 问没一问地提些问题,也不需要人家给以认真的回 答,提问的时候他才偶尔停止他那匆忙的咀嚼,不往嘴里猛塞东西。他似乎 执着地对我这个人视而不见,尽管我对典型的医生的粗野无礼早有种种传 闻,可是在我心里也对这个好脾气的粗鲁汉子激起一股怒气。因为怄气,我 一声不吭。
可他却丝毫不因我们在场而感到拘束。最后我们都过到客厅里去,那儿 已经摆好了咖啡;康多尔便舒舒服服地叹着气,一屁股正好坐到艾迪恃的病 榻里。为了方便病人,这把椅子装了各式各样特殊设备,例如一个可以旋转 的书架、烟灰缸和可以调节高低的靠背。恼火不仅使人变得恶毒,也使人眼 光敏锐,所以在他伸脚伸腿地赖在躺椅上时,我不禁怀着某种满意的心情发 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