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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给徐凤仪办妥手续,挥手道:“你进跟你的乡邻见个面吧,商量甚么事体,尽快谈妥。你们见面的工夫不多,待我们饭没了便要走,知道没有?”
徐凤仪应了声“晓得”。王忠给徐凤仪一个灯笼,开了牢门,待徐凤仪进去之后,反锁牢门,吃饭去了。徐凤仪一手提着灯笼照路,一手挽着食盒,弯弯曲曲,望牢底走下去。
地牢入口从一个没有多少个阶梯的斜坡往前延伸下去,坡度陡峭,地表又潮湿溜滑,象走上抹满鼻涕的石板路,稍有不慎,就如坐上滑梯一般,直滑到底。
徐凤仪小心亦亦走到牢底,举起灯笼一照,只见两排牢房笼罩在一片黑黄的色调中,黄的是霉菌,黑的也是霉菌;霉菌长在碗口粗的木栅拦上、石壁上、人的衣服上。这间牢房有股说不出的味道。那是一种闭塞的,霉烂的,酸腐的气味,叫人发冷,吸在鼻子里潮腻腻的。总之给人一种肮脏的近乎死亡的窒息气氛,让徐凤仪感到呼吸不畅。监狱穹窿阴沉黝黑,使一切都暗淡无光。地板堆积着经年没有清理的稻草,与屎尿粪便混在一起,腐臭的氨水气味能把初入大牢的人熏出眼泪。一到这个地方,则使是脑袋缺根弦的大笑姑婆也会无端端的不快活起来。这些可怜牢犯,在外面时候混着不如意,关在监狱里,苦难和烦恼还象阴魂不散的诅咒如影附身,把他们折磨得三分似人七分象鬼。徐凤仪想象不出台州城哪个区域比这里更丑陋更邪恶?这个阴沟、茅坑不如的地方,只能以棺材或活死人墓来形容。这个分成若干个牢房、几百平方米的狭小空间,居然关着上百个囚徒,不知这些人犯了什么罪?
那些囚徒对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徐凤仪毫无反应。枯萎的心灵和形同骷髅的躯壳,仿佛对一切已经绝望了,对什么也不感兴趣,即使是徐凤仪手里挽着的食盒散发着馋人的肉香,这些人也象死了一般,谁也没动一下。
徐凤仪把灯笼四下一照,扬声叫道:“卜老实,谁是卜老实?”
只见一个胡子拉碴发若乱草的野人从人堆中挤出来,狮子吼似的哮咆如雷:“我就是,我就是行不改姓坐不改名的卜老实,哪个鸟人找我?龟孙子有种过来给我一个痛快吧,零碎折磨人──你们禽兽不如。”他想必被那些把人往死里打的牢子折腾够了,不免对每个进入地牢的人都充满戒心和敌意。
徐凤仪也不恼,换了谁落在这个境地也会有这种反应。他把灯笼高扬,看见监狱末端一间牢室里,卜老实正站在栅栏门中呲牙裂嘴向他示威。走过去把灯笼挂在墙上,放下食盒,和颜悦色拱手道:“这位是卜兄弟么?失敬了。在下徐凤仪,素昧平生,前来探视,想向阁下请教几个问题。”定神仔细观察卜老实以及他所处的牢房,却见这间两丈见方的牢房也挤着几十个犯人,横七竖八,或坐或卧。牢房墙壁上一行乌黑的大字引起徐凤仪注意,眨眼辨认,只见上面写着:
只要你是个有血性的穷人,不管你是谁,这里是你们最后的归宿地!
曾经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徐凤仪看了这句墙壁题词,若有所思。那乌黑的文字,令见者触目惊心。徐凤仪也看出来这是囚犯咬破指头写的血书,只有经历过苦难的过来人才有这种感悟。徐凤仪也感觉到写这句话的人心中澎湃的愤怒和磅礴的杀气,只是一个人抱着这样大的怨气,人生肯定不得意,肯定饱受痛苦的煎熬。抱着这样想法的人肯定与强权暴政不可避免地发生冲突,那注定反抗者的人生是一场悲剧。最终的下场难免是冤沉狱底。
卜老实用猛兽噬人般犀利的目光盯着徐凤仪左看右看,他想从徐凤仪身上找出他厌恶的东西──例如贪婪、虚伪、自私、残忍、冷酷、无情……等等之类吃人者的本质。可是令他意外的是──徐凤仪眼光里居然充满同情、怜悯和慈悲,亲善行为是表里为一,绝不象是做作。
第四十一章金尼佚事
徐凤仪甩了甩头,象是想把烦恼和愤慨甩开一样,他也曾经对这个浓黑的非人间表示无法容忍,也曾有过反抗的念头。此时此刻他才明白有些反抗是如此悲惨和微不足道,对抗有时只能换来更大的痛苦和无法承受的屈辱。在这地底下,徐凤仪看到了,也看清楚了。强权和暴政用它石头一样坚硬的意志,残酷无情地把反抗他们的人民镇压在这地底下,幽禁他们的青春,吞噬他们的力气,直至他们炽热的斗争意志冷却、动摇并消磨贻尽,变成老弱无能,奄奄一息。最后迎来死亡、腐朽,变成垃圾。才扫地出门,扔到乱葬冈让狐鸦销缴。
“你,哪来的走狗鹰犬,又想诱导我供出同伙来是不是?你作梦,我死也不说!”卜老实昂首挺胸对徐凤仪吼叫道,他仍然认为徐凤仪是朝廷派来套他口实的鹰犬。
徐凤仪自始至终保持着微笑,展示出一付和蔼可亲的表情。他把带来的酒肴在卜老实面前一列铺开,说道:“我学文不成,变成一介武夫,也患上一点路见不平多管闲事的毛病。偶然路过此间,听到诸位好汉们的故事,顿生兴趣,冒险前来猎奇探秘,跟几位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几位好汉若真有什么冤情,不妨告诉在下一声,我也认识几个朝中廉明的大官,可以把你们的冤情向上面反映一下。诸位若是信任我,有话尽管说。好,现成酒菜,咱们边吃边谈吧!且用一箸,请饮一杯。”说着把酒菜分开,每个囚徒都给了一点。
卜老实满腹狐疑地打量着徐凤仪,对徐凤仪的话似信非信。
“你不是担心我的饭菜有毒吧?那我也吃一点,先敬你一杯。”徐凤仪言毕,挟菜饮酒,做了个表率。
“我是不怕死的,终日坐牢,闷也闷死人了。拿酒来,有毒更好,让我死个痛快吧!”
徐凤仪连忙斟酒递将过去,卜老实吱溜吱溜喝了三杯。几杯烧酒下肚,酒劲涌上头来,话就多了。
“虽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宜用斗量。坏人好人很难从个人的外表及言行举止看出来,但以我的江湖阅历、经验判断,我感觉到你的善意,我相信你是一个──笨蛋!”卜老实双目圆睁,盯着徐凤仪毫不客气地说。
“呵呵!”徐凤仪也只能傻乎乎陪笑,他还以为卜老实说他是好人哩,没料到自己在对方眼中竟然是笨蛋。
“呵呵!”卜老实也大笑,“只可惜你这种笨蛋太少了些,若多几个,我们也许不用坐穿狱底了。傻子,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凡是我知道的,尽量告诉你就是。”
“哪好!”徐凤仪吞了口唾液,慢吞吞说。“我想,我想向你打听一个问题,这金尼是怎样跟唐三结怨的?”
“哦,没料到你这个傻子居然为这件事找我瞎嗑,这几乎是路人皆知的事,你还蒙在鼓里呢。”
“闻达有先知,恕我孤陋寡闻,消息不灵通,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你既是知情人,何妨转告一二。”
“对于金菩萨个人的隐私,作为她的手下,我卜老实本来不宜置喙。但我若不多嘴说几句公道话,官府只手遮天,清流批抹粉擦,众口铄金,难免白的变成黑的,真的变成假的,真相只能永远禁锢在地底下。可恨官府操纵舆论导向,随心所欲,说人家鬼就是鬼,魔就是魔,打入地狱,让人家永世不得翻身。”
徐凤仪不免蹲下身子,袖手敛容,洗耳恭听。
卜老实清清嗓子,继续说道:
“若说金菩萨跟唐三结怨的故事,说来话长。这金菩萨原名叫金艳梅,本是留都南京人氏,家住南京水西门郊外。父亲金鹏,守着祖宗遗传下来的几亩薄田,本来也能成个过活,不料在嘉靖二十四年,当朝首辅严嵩得势,遣使其子严世蕃到南京征置田产。恰巧金鹏的几亩薄田并宅基地,都被严世蕃手下几个奴才相中,说要在这风水地面筹建严家的田庄,所有原住民都得拆迁。那些家伙软硬兼施,说好说歹,只给金鹏几两银子,便把金鹏一家打发出门。金鹏等人的田产虽然被人家巧取豪夺去了,但见严家势焰赫赫,投诉无门,只能忍气吞声,携家带口,逃亡他乡。
“当时被地主豪强兼并土地失去田产的农民不计其数,这些失去田地、破产的农民居无定所,象逃荒、躲避天灾的落难人一样到处流浪。主要流向苏杭沿海的城镇市集,比如说镇江、魏塘、杭州等城市,替当地织布的大机户做机工、绣娘谋生。金鹏一家流落到南塘,听说南塘镇雍和山庄园主唐伯康广招机工,便应聘到唐伯康家做长工。金鹏做了裁缝,妻子金氏和女儿金艳梅俱为织女。由于金鹏失去田地,需要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