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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曹打办公室,两人走了进去。十几平米的办公室空空荡荡,靠墙角处放着一张破旧的写字台,一只旧藤椅,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右面墙上贴着生产进度表,左面墙上钉了一排钉子,挂着一排图纸。老曹用大搪瓷盅泡了茶,说:“平时没得客人,也就没有准备茶杯,只有打伙喝。”郑戈递烟他不要,说:“我已经戒了两年。”拉过木凳坐下,“以前我的烟瘾大得很,一天两包收早工。”文俊说:“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结果真的戒了。”郑戈吸口烟,说:“我也想戒,就是戒不掉。”老曹说:“只要下定决心,没有戒不脱的。”文俊关心地问:“你的产品申报专利没有?”老曹答道:“申报了,但啥时批下来不清楚。”郑戈问:“没得专利,其他厂仿冒咋办?”老曹说:“是呵,完全有这个可能。不过,我也不怕。一是质量好,二是价格低,三是他们在装配工艺上一时不容易过关。”拉开抽屉拿出一摞图纸,自豪地说:“就算他们搞出来了,我第二代、第三代产品又出来了。”他脸上生硬的线条有些柔和,八字眉竟有些象乌鸦扇动的双翅,有些神采飞扬。此人非凡,看来文俊眼力不错。郑戈见地图上插了几面红纸小旗,觉得有些奇怪,想冒充军事家么?便笑嘻嘻地问:“老曹,你在地图上插红旗,野心不小喃,想占领全中国?”老曹先是一楞,后又笑道:“我是想征服全中国,不过不是我,而是我的产品。”他喝口茶又说:“目前我的产品有四个省七个城市的企业在使用,明年最迟后年,我要让全国大部分企业使用我的产品。”下垮的嘴角微微上翘,面部表情十分坚毅,不料,他说出更为惊人的话:“三年后,我的产品将走向世界。”
太狂了!郑戈心里有些反感。凭你几间烂房子?凭你几台旧设备?凭你懂得点洋文?文俊大约也有同感,说:“你掌握的技术资料也是外国的,你咋能与国外产品相比?”大约夸了海口,老曹脸有些红,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也许太自负,但我有依据决不是吹牛。”嘿,这人有病,吹牛吹翻山了,还说有依据。郑戈暗笑冷笑,问了句:“有啥依据?”老曹扬起八字眉,说:“我现在是用的日本的技术资料,但是小日本的工艺流程不完善,我在设计时已作了改动,还有几个零件设计不合理’,既浪费了材料又增大加工难度,我也作了修正,有一个关键零件是我自己设计的。整个产品不仅造价低,性能比小日本的产品还好。我最近在……唉,不说也罢。”文俊见他欲言又止,催促他:“说嘛。”他勾下头,好一阵才说:“去年我在《精密机就要》和《数控》两家杂志上发表了几篇文章,引起了一些争论,后来日本和澳大利亚几家杂志来约稿,我写了几篇最近也发表了。”看不出他真的有点本事,郑戈说:“给我们看看。”老曹从抽屉里拿出一摞杂志,有国内的有国外的。郑戈随手翻了几本,中文的尚可一阅,日文、英文的就只有望洋兴叹。郑戈问:“你懂两门外语?”老曹点点头,说:“口语不行,笔译、写点东西还勉强。”用外文写论文竟如此谦虚,郑戈不禁肃然起敬。
“曹厂长,你先来了?!”两个小青年走进办公室,老曹笑道:“对不起,年没有过完就让你们加班。”
“没得事。”小青年顺手在墙角取下工作服穿上。
文俊见他忙,说:“兴元,你有事我们走了。”郑戈还想听他讲,但见文俊如是说,也只好告辞。老曹也不挽留送到大门,郑戈说:“下次见面再请教。”老曹说:“不敢当,互相学习。”骑了一节路,文俊问:“你还不相信?”郑戈说:“不全信,他的学识我佩服,但凭几篇文章,产品就能打入国际市场?未免有些狂。”文俊说:“我也不全信,拭目以待嘛。”
两人在半路分了手,郑戈回二轻局宿舍。上楼打开门坐在沙发上发呆。老曹在那么艰难的条件下自学成材,令人可钦可佩。这需要何等顽强的意志?何等坚韧的毅力?应当向他学习。郑戈暗自下定决心。从何做起?先从小事开始,从现在起戒烟,他果断地把叼在嘴上的烟扔了,从兜里摸出半包“红塔山”丢在废纸篓里,上床睡觉。
睡到下午三点才醒,起床喝了几口茶,一摸烟不见了,奇怪,未必掉在老曹厂里了?猛然想起自己已经戒了,忍住,一定不能抽!这是考验我毅力的时候。郑戈在抽屉里拿出糖,吃了一粒翻了几页书,心里有点慌,踱步到阳台。灰色的天,灰色的建筑,心里有些荒漠,寒风吹来泛人肌骨,打了个冷噤又退回客厅。不由自主地瞟了废纸篓一眼,“红塔山”火红的纸壳竟有些暖意!郑戈捡起烟盒,迅捷地抽出一支,慌忙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畅快!烟雾从鼻孔里喷出,如白云如棉絮如浓雾,冉冉上升在空中飘浮……算了,从明天开始戒,要循序渐进,先是半包逐渐递减,最后全戒。坐下午四点过,郑戈耳朵发烧。咦,哪个在说我?恐怕梦如回来了。
回到家果然梦如回来了,同来的还有她父亲。岳父与妈正在说话,梦如给兰兰换衣服,见了郑戈,岳父满脸不高兴。郑戈也就淡淡地招呼。梦如不看郑戈,嘴里骂兰兰:“刚给你换的衣服又弄脏,当真有人洗,你的妈多!”兰兰说:“只有一个妈,有两个阿姨。”梦如搡了兰兰一下,说:“我不是你妈,阿姨才是你的妈!”兰兰喊:“爸,妈说阿姨才是我的妈,是不是?”郑戈气得发昏但又不好发作,转身要走。岳父叫住了他,酸溜溜地说:“郑戈,你和梦如一天没有离,我一天还是你的老丈人。刚见面就走?这么讨厌我们,当初就不要和梦如结婚嘛。”郑戈竭力压住火气,说:“爸,你有话就明说。”岳父冷笑道:“你和梦如还没有离婚,就敢把女人带回来,你说,你把我们放在眼里没有?”郑戈明白是兰兰嘴快,已经把小莉来的事给她妈说了。也不想狡辩干脆认了。郑戈说:“是带回来了一个女人,是公司的职工。”
“哼,职工?”梦如大声嚷道,“郑戈,你这一套少来,你成天不回家在外边和女人鬼混,你以为我不晓得!”
妈胆小,说:“梦如,说话小声点,免得隔壁邻居说闲话。”
“闲话?”梦如依然大声说,“人正不怕影子歪,还怕闲话?你的儿好能干呵,带了一个又一个!你命好你的媳妇多!”顶得妈哑口无言。
郑戈气得想踢她一脚忍了又忍:“梦如,没得扯头,要离就离不要多说。”岳父鼻子里哼了一声,气吼吼地说:“你有钱了,说话气都粗了!”又叹口气说,“唉,老汉儿没出息女儿都受气。”郑戈说:“你是来帮你女吵架的还是来解决问题的?要吵架我陪你,要解决问题就好好说。”岳父气急败坏地说:“我的女受了气,我不该来问你?咦,当真我们是农二哥,该受气?!”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邻居,交头接耳地议论。郑戈理直气壮地说:“你问你的女,她受了啥子气?我打了她?骂了她?你可以问邻居,为兰兰掉了几十元她打兰兰,干妈见她把兰兰鼻血打出来说了几句,她和干妈抓扯了几下,我又没有骂她,她就冲气走了,一个多星期不回家。说离婚也是她提的,办手续时她又不干了。后来又托人来说要两万元才签字。你说天下有没有这个道理?我办公司还欠了一屁股债,她是清楚的。她这样逼我,你说,我还能跟她和好?人怕伤心树怕剥皮,我反正要离,她不离是她的事,她想拖也可以。”这一番话听起来确实振振有词,岳父哑了勾下头,摸出菸叶裹了一支烟抽上。
梦如见父亲不说话,把兰兰放下站起来,大声武气说:“你说的都有理,我们说不赢你。你那么对,咋个婚都没有离,把外边的女人带回来,还在屋里住?带了一个又一个,你给大家说!”
兰兰见妈和爸大声吵,忍了许久终于哭了。妈忙抱起她。
这句话打中了郑戈的要害,郑戈冷笑几声点了烟,心想,总还都闹翻了怕个球,心一横,说:“既然都闹到这个地步,婚是离定了!我和外边女人耍与你有啥相干?你永远不签字,未必我永远等你?”岳父知道不可能再挽回也就抹下脸,两手高举敞开喉咙吼:“好!你娃娃婚都没有离,就敢在外边耍女人!大家都听到了,老子要告你!”又对梦如说:“走!不要说了,跟这种东西说话莫打脏我的嘴!”岳父拉着梦如走,兰兰在后面直哭叫:“妈!妈!……”黄婆婆进来把兰兰抱走了。出了门,岳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