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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情寐语-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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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顺着经卷飘来的方向发现了崔玮,大大咧咧地问他:“是你写的?”

崔玮微笑颔首。她作不屑状:“我爹爹写得比你好。”

他正想问她父亲是谁,有一中年人匆匆赶到,先是朝他长揖,恭谨称他“崔相公”,然后转顾小姑娘,呵斥道:“阿洛,这是崔相公,不可无礼。”

此人大概便是阿洛的父亲了,他频频催阿洛向崔玮行礼,阿洛并不答应,只是侧身躲在父亲背后,对犹在注视她的崔玮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此时崔玮已官至副相,为皇帝倚重,封妻荫子,满门金紫,声名赫赫。如今的他追逐名利的心思已比年轻时淡了许多,原配夫人前年病逝后他常吃斋修禅,对情爱之事也无多大兴趣,不意这名为阿洛的女孩却令他怦然心动。

他很快了解到阿洛出自荥阳郑氏,其父官正六品,只有她这一个女儿,目前她尚待字闺中。

他立即遣媒提亲,要娶阿洛做继室。他家中有二妾,均是入侍多年的,各自育有子女,因而此举几乎遭到所有家人的反对,郑氏也迟疑,久久未答应,而崔玮浑然不顾一切非议,追求阿洛之心热烈如少年,对郑氏软硬兼施,最终如愿以偿,三媒六聘迎得佳人归。

新婚之初颇有些尴尬,这对老夫少妻迁延五六日才圆房,固然是阿洛未经人事,他莺怜枝嫩不胜吟,却也有力不从心之感。最后终于成事,阿洛疼楚之下抓破他双肩,扯下他脖子上挂着的玉坠,握拳嘤嘤地哭得肝肠寸断,他忙拥住她百般安慰,哄了大半夜她才含泪睡去。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他闻着潮湿的空气,凝视躺在他臂弯的阿洛,忽然想起了裴夫人。初入裴夫人闺帷,他表现欠佳,不免羞惭,事后一言不发,噤若寒蝉,而裴夫人则主动搂着他,让他枕着她手臂,像怀抱孩子一般,柔声对他说话,抚慰着他,让他渐感安宁。

那晚也是这样有一夕风雨。而今又是一季春欲暮,他鼻中酸楚,听帘外雨潺潺,只觉惆怅旧欢如梦。

他爱极了阿洛,但凡在家,他的眼睛永远都随着她转,看她就如欣赏一幅画、一株花。阿洛的声音如新莺百啭,他觉得美过一切乐音。阿洛的长发如缎,他欣然为她梳发,哪怕别人讥讽他沉迷画眉之乐,他亦甘之如饴。阿洛不喜欢化妆,每天盥洗之后常有侍女提着奁盒要为她上妆,她便披散着一头乌发东躲西藏地跑。她原本就眉眼如画,肌肤吹弹可破,无一点瑕疵,这家中也唯她有素面朝天的资格,他不禁骄傲地想,却每次都不说破,要等她跑来拉着他嗔怨,他才挥手让侍女退去。因为喜欢看她撒娇的样子。

她俨然是他的第二个君王,他愿意把一切所有置于她足下任她践踏,只求她施以一笑。而她也恃宠生骄,与两位妾室相互冷对,常摆出母亲大人的架子对他儿子颐指气使,与他的女儿们也有多有口角之争。

一次阿洛与崔玮的小女儿玩簸钱游戏,阿洛连输几次,面上过不去,最后一次便耍赖,说规则有误。小女儿不服,找崔玮评理,崔玮明知阿洛理亏,却还维护她,说女儿不对,要女儿向阿洛赔礼。小女儿哭着去找母亲,勾起她母亲的新仇旧恨,愤然携女离家,到儿子宅中居住。阿洛倒觉省心,不久后又与另一位妾室起争执,那一位也同样离家外居。

崔玮虽觉难过,但阿洛笑语相对,顿时又觉那些都不重要了。她是那么美好的存在,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替代,他默念她名字的时候心都会变得格外柔软,他就是如此珍爱她,没有理由,无须原则。

与阿洛婚后第七年,皇帝驾崩,新君即位,政敌说崔玮曾议立其他皇子,新君不悦,下令贬官外放,政敌继续弹劾,罗织许多罪名,包括说他贪花好色,逼娶幼女。阿洛曾有族兄向崔玮求职被拒,也联合同样不得志的荥阳郑氏子弟从旁作证,新君召见崔玮,扔出一叠弹劾奏疏,崔玮看得气血攻心,大病一场。

而给他更沉重打击的却是阿洛。几个儿子委婉地于他病榻前请他立遗嘱,许是怕他偏私阿洛,先呈上数封书信,竟是阿洛与一位新科进士唱和的情诗。崔玮召阿洛质问,阿洛亦直认不讳,说与进士之前在上元灯会邂逅认识,便有书信来往。

崔玮怒问阿洛,为何他全心待她,给她一切可给之物,她仍做出此等事,阿洛红着眼睛道:“我小时的玩伴、族中的姐妹嫁的都是翩翩少年郎,只有我整日面对着你这比我父亲还大的老夫君……你给我的东西,你自觉贵重,但都不是我想要的。”

他颓然倒下,奄奄一息,命悬一际。翌日夜间,他似回光返照,又有了精神,把阿洛叫来,给她一卷文书,说:“这是我留给你的宅地财物,你收好了,待我身后一件件验取清楚,别被他们骗去了。”

阿洛展开看看,吃了一惊:“这么多……你……你不怨我吗?”

崔玮苦笑:“我用你不想要的东西买你半生,已然赚足。”

阿洛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说出什么,最后抛开文书,伏在他身上,像个小孩般“哇哇”大哭起来。他抚着她的背,想出言宽慰,但已无力开口。

阿洛哭累了,就这样伏着小寐,崔玮也闭上眼,但觉魂魄即将出窍而去,忽想起一事,又勉力睁开眼。

“阿洛。”他摘下几乎佩戴了一生的玉坠,轻声唤她,“阿洛,这个玉坠给你吧。你好好收着,它会像我一样看着你,继续照顾你。”

“不用了。”阿洛抬起头,带着一种从未出现在她年轻的脸上的冷静神情,以另一个他熟悉的温柔声音缓缓道,“你的一生,我已经看见了。”

崔玮悚然大惊,尽全力坐起瞠目再看,却见阿洛依旧伏在床沿阖目而眠,似乎并未动过。

他盯着她深看半晌,忽然想起,这年的她恰好是二十二岁。

前尘往事如潮涌来,他不堪重负地坍倒在床头,紧握在手心的玉坠似乎烫得像一块炭。

“是不用了。”一滴泪从阖上的眼中流出,滑过他眼角时光雕刻的沧海桑田,他喃喃说出最后一句话,“你的一生,我也已经看见了……”

香夭

文/惊鸿

一、翠云

李可及孤身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于樊川幽林中,曲折婉约的溶溶月光绕过浮云飞花,如沙如水般轻盈滑落,宛若醉酒的美人软倒在情郎怀抱里,在疏离枝叶、遍地蔓草上闪烁着点点细碎的银光。水雾中裹挟着淡淡的异香,浸润他的衣衫。因为黑暗,一切有形质的景物都退让给了这虚幻的光影,无水而烟波浮动,无人而空谷足音。

节气已经入秋,夜气清寒,他却因为急切走得浑身燥热,反是觉得连这丝丝的鬼气都无限曼妙。只因那时的他,还是咸通十一年凶肆中唱挽歌的伶人李可及,不是后来贵比王侯的威卫将军李可及,也不是光启年间远走边荒的罪人李可及。日日参加丧礼,太多的死亡倦怠了他对生命的敬畏。

他的步伐终止于林阴深处一座古旧的破庙,缭绕盘旋的雾气,使得古庙远远望去好似燃着香的博山炉。文公寺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开门的和尚空照十分年轻,眉目清华秀逸,淡笑道:“李兄是信人。”

李可及笑道:“为何定要我夜中来?”空照笑道:“他人应已睡,转喜此景恬。茶淫诗孽,还是趁佛祖睡了安心些。”李可及笑着抹去额上的汗水,最让他倾心的,便是空照的洒脱不羁。

李可及困居长安两载,空照算是他唯一的朋友。身为穷困的歌伶,在这繁华到底也炎凉到底的长安,似乎只有山水才是最廉价的消遣。他烦闷时便徘徊于风景优美的樊川山林,那一日口渴,想入寺讨杯茶喝,却因为囊中羞涩衣衫敝旧,无颜进恢弘盛大的寺庙,在偏僻处寻得这座小小的文公寺。寺中只有一个年轻的僧人空照,李可及难得在浮世喧嚣中寻到这样一处不染富贵的兰若、一个不染富贵的僧人。每每心情抑郁时,便来此倾诉抱怨。上次临别时,空照叮咛他今晚入夜后再来。

煮茶的泉水在瓯内沸腾,如鱼目,如连波。李可及又开始念他不甚新鲜的苦经,不过还是那些事,皇帝的爱女同昌公主病死了,皇帝悲痛欲绝,征集三千歌伶,于元宵公主葬礼上唱挽歌。当今皇帝喜爱圣乐,多少伶人因此而获富贵,他一手琵琶一副歌喉技压长安,定然胜过当年王摩诘的《郁轮袍》,却无钱打点教坊官。空照淡淡地笑着煎茶,未必在听,李可及也觉得无妨,这个乱世谁也不是谁的救赎,有人倾听,便是慈悲。

待三品饮毕,李可及的倾诉也心满意足地结束,空照却反常地有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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