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茴香的手在不停地忙着,嘴巴却也不停:“十二娘,你知道吗,原本公主给十二娘准备的嫁妆比十一娘要薄些,可是一看舒王府的聘礼——你都想象不到,比当初舒王元妃的还要多,公主只好赶紧又给十二娘的嫁妆里加了许多好东西……”
舒王府的聘礼丰厚,她的嫁妆若是薄了可就不好看。母亲虽然有心偏爱姊姊一些,可看在舒王府的聘礼份上,也不好意思太过于厚此薄彼了。木叶抿嘴微笑,李谊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倒也细心。
茴香犹自喋喋:“以后到了夫家,嫁妆可都是十二娘的私产了,有这样丰厚的身家,咱们可谁都不用怕了……”
木叶“扑哧”一声笑出来:“谁都不用怕,你想得美!舒王妃可是皇家的儿媳妇,就算再加十倍的嫁妆,我还敢见了皇帝和韦贤妃不跪么?”
茴香想想的确是这个理,有些泄气,却犹自不甘心:“嫁妆厚,便好叫丫鬟婆子们都规规矩矩的听咱们舒王妃的,不叫那些小狐媚子侧妃侍妾的蒙了心……”
这倒说得不错。手里有钱,便可赏罚分明,好驾驭下人。
木叶正要说话,却见外头有人影一晃,茴香眼尖,喝问一句:“是谁在外面?”
却没有人答,茴香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出去,四下一望,并不见人影,只地上留了个纸团。
茴香心里疑惑,将那纸团拾起,拿回去给木叶看:“只扔了这个在地上,也没个人影,那些个小蹄子也不知到哪里躲懒去了!”
那纸仿佛是上好的生宣。木叶微微蹙眉,她的书案只茴香一个人收拾,向来不叫其他人碰的,旁人哪里特地得了一张好生宣还揉成团丢在那儿?
那只有一个可能,人是特地寻了个下人们都不在的时候来的,纸团也是特地扔在此处给她看的,有明确的目的。
木叶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纸团,见那上头凌乱写着几个潦草的小隶,登时只觉得心口遭到重击一般,再也移不开目光。
桃卓,望舒楼,午后,独自来。
她分明嗅到一丝阴谋的气息,那给她留下纸团的人想做什么,若只是为了告诉她一些往事,为何不光明正大地来访她,却要用这种方式鬼鬼祟祟地叫她,还要她独自来?
还是那人的身份见不得光,必须约她出去才能露面?
但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清楚地知道她对于韦姑姑往事的疑惑和好奇呢?
可她又隐隐地感觉到,韦姑姑的往事里可能还隐藏着一些重要的事,与她密切相关,使她不能不一探究竟。
即使是阴谋,她也必须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阴谋。
木叶下定决心,对茴香吩咐道:“替我备一套胡服,午饭后我要出去一趟。另外,我出发后半个时辰,你去找三哥哥,叫他来望舒楼接我。”
郭鏦必定是骑马来,脚力要快些,如此她只给那人留下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一旦有危险,只要她设法稍加拖延,郭鏦也是赶得及来搭救她的。况且,望舒楼这种烟花之地,虽然往来的人混杂,可是也耳目众多,想来不至于有太大危险。
茴香亦感觉到事情非同小可,有些紧张:“十二娘,我同你一起去。”
木叶有些迟疑,茴香忙道:“到时候我在门外等你便是。”
木叶点点头,也再无心做针线,午饭也没吃下什么东西,好容易捱到时辰,主仆二人换了胡服,雇一辆马车往平康坊去了。
木叶是头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因望舒楼是韦姑姑从前的栖身之地,纵然是教坊,却也不觉得十分别扭,反倒有一种别样的亲切。
转过一个街角,只见一幢朱红色的楼出现在眼前。
琉璃瓦在阴沉的天气下显得黯淡无光,牌匾上那三个金字也微微褪去了色泽。然而那三个字,如同恢复了生命一般,在那个瞬间,穿透熙熙攘攘的人群,穿透街市的酒旗画幡,穿透胡姬的歌舞与媚笑,穿透厚重的光阴刺入她的眼。
只是那一瞬间,她的双眼仿佛被逝去的时光胀满,也和脚一样酸胀起来,一时间又红了眼眶。
望舒楼。
许多年来,在韦姑姑的描述中,木叶一直都可以在脑海里清晰地描摹出它的模样。
望舒楼并没有大改,廊前挂着十六对大红灯笼,门上悬着金丝绣边的茜色织锦幔子,门上还有一幅紫檀木堑银的对联,上只寥寥数字:枝迎南北客,叶送往来风。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鸨母挥着桃红色的帕子站在门口招徕恩客,香粉味顺风可飘数里。
韦姑姑曾是望舒楼里的一个花魁娘子,曾抱着琵琶卖笑,取悦看客。当年就是在这里,在这座朱红的小楼里,遇见那个相思相望不相亲的良人,耗尽一世芳华。
木叶忽然觉得长安城的一切,如此的熟悉又陌生。韦姑姑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勉强可以拼凑出一个长安城的碎片,关于百姓赶集的盛况,关于王孙公子们出游时的香车宝马、仆从浩浩荡荡几乎有一条街那么长,关于望舒楼里盛开的桃花和面如桃花的女子。
从未谋面的长安城,不知何时已经成为根植于木叶血液里的一种记忆,成为她的第二个故乡。
木叶忽然就这样热泪盈眶。
那门口的鸨母迎上来,木叶忽然想起来那纸条上只写了望舒楼,既没写怎么找他,也没写他是谁。木叶一时有些胆怯,不知道该怎样相问。
那鸨母是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这两个胡服打扮的不是俊美少年,分明是两个妙龄少女。然而她早已得了吩咐,便上去问道:“这位可是郭家十二郎么?”
木叶想了一想,这长安城里有名的郭家大约就是他们家了,且不答应,却问:“可是有人在此等候郭十二郎?”
鸨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迟疑道:“有是有的,不过,只等郭十二郎一人。”
木叶于是笑一笑:“那么烦劳妈妈带路,小厮可在楼下稍候。”
第二十一章 发现新隐情
鸨母领着木叶上楼,转过一段楼梯,拐到里边一个相对清静的小屋里,示意她自己叩门进去。
木叶深吸一口气,定一定神,想象着里头可能有各种可怕东西,终于举起手来,轻轻拍了拍门。
里面却是一个柔和的中年女子的声音:“是木叶么?进来罢。”
木叶的心放下了几分。门只是虚掩着,她稍微用了些力气一推,门便开了。
里头光线有些暗,窗子上的竹帘都放了下来,叫这不大的房间显得晦暗和压抑。
房间布置与寻常青楼楚馆并无太大分别,墙上挂着俗艳的牡丹春睡图,条案上陈着堆纱宫花,榻上垂着红幔帐,十足脂粉气。
那红幔帐之下斜倚着一个人,天气并不很冷,但她披着厚重的黑色披风,头上戴着帷帽,面纱长长,一直拖到膝盖。
面纱下依稀可见是一个女子的轮廓,不大能分辨出年纪,只能从声音推断约莫三十岁上下,不算太年轻。
木叶远远地站着,盯着她。
那人轻轻笑了:“你的丫鬟在楼下等着是不是?我吃不了你,只是同你说几句话,过来些,坐下罢,远了说话多吃力。”
木叶慢慢走过去,坐在离她较远的一张月牙凳上,与她隔着桌子。
她并没有给自己留太多的时间,总该在郭鏦来之前把想问的问题都弄清楚。
桌上摆着茶,木叶想了想,将两人面前的茶杯都斟满,却并不去动那茶水,只开门见山地问道:“阁下叫我前来,可是有故事想同我说么?”
那人也不去接茶水,只是叹一声:“真是个心急的小姑娘,我来叙叙旧也不成么?”
木叶端端正正地坐着:“我并不认得阁下,我想,阁下同我,应该并无旧故可叙吧?”
那人缓缓道:“既然你是来听桃卓的往事,何不替替桃卓叙一叙旧!”
木叶不接她的话茬:“我的确关心她的往事,可是她是她,我是我,阁下是敌是友尚不可知,这旧要从何叙起?”
那人在面纱下轻轻掩口一笑:“说得好,是敌是友的确不分明。今日或许是敌人,但明日,谁又能说不会成为朋友呢?”
清风徐来,帘幕微动,室内仿佛流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人觉得难受。
木叶不想同她说这些,转向正题:“韦姑姑从前很爱的人是我三伯父,对么?”
“的确。”
“那么她是为什么执意离开长安,定居扬州的?”
“这一段她果然没同人提起过,”那人嗤笑道:“不过量她也不敢四处胡说。她离开长安,是因为在长安她已经待不下去,她拒绝了一个她没能力拒绝的人……”
她虽然是教坊中人,但能得花魁娘子的美誉,已是一时翘楚,熟识的权贵自然不会少。况且同她相爱的人是大元帅郭子仪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