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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昭训目光流转,微微上挑的眼尾越发显得妩媚动人,可那目光却是冰冷而怨毒的。她扶一扶鬓边的牡丹花八宝凤衔珠步摇,“太子妃依旧伶牙俐齿,可惜了,你说,倘若你我不为敌该多好?”
念云上下打量她一番,看来李诵为了表现对她的宠信,也算是下了本钱的。各种繁复稀罕的珠宝玉石沉甸甸的戴了满头,像个移动的珊瑚树似的。这又是凤衔珠又是牡丹的,不说堪比皇后,起码也比得上一个贵妃的派头了,只可惜身上依然是一身石榴红,她倒是还没敢张扬到穿正红。
不为敌,怎能不为敌?她原本也没想过要同牛昭训为敌的,可牛昭训要害她,害她的孩子,她心再大,也不可能同牛昭训做朋友。
脸皮早已撕破,也就不怕结怨更深一点。念云冷冷道:“同昭训还是做敌人好,免得日日都要担心朋友从背后捅来冷刀子。不过,昭训今日难道就是来同我说这些话的么?”
牛昭训忽然笑起来,“如今陛下很清闲,我就更无事可做了。我看太子殿下很忙呢,索性让他再忙一点好了。”她向前几步,凑近了身子,用一种近乎魅惑的语气低声道:“我叫人把你谋害蕙娘的事详详细细地告诉他了呢,这会子怕是已经说完了。你猜,他听说那火灾并不是意外,会不会很高兴?”
念云微微一怔,随即也露出一个笑容来:“昭训若是有闲工夫,还是多费心想想如何爬上妃位再说吧,如今朝堂上下哪个不知道陛下一向多内宠,保不准昭训娘家的叔伯们都在绞尽脑汁替陛下物色美人呢!”
牛昭训当初嫁给李诵的时候是同家中彻底闹翻了的,没了外家的支持,单靠一己之力,以致于同王良娣的明争暗斗中总是落下风。牛家本是舒王派,如今看着陛下登基了,知道求她是没用的,恐怕真的已经在设法进献新人来讨好陛下,哪里还会顾她的死活!
至于这妃位,陛下虽然已经口头许诺过她了,可大权却在李淳手里,李淳恐怕没那么容易答应。
虽然在念云面前也并未讨到便宜,不过,现在下结论未免还太早了,还得走着瞧呢。她冷哼一声,拖着长长的裙摆迆迆然往后宫去了。
念云虽然嘴上一分不让,可心里却也有些忐忑。
李淳不是陛下,陛下什么都知道,却善于和稀泥,只要没把他怎么样,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去,便是闹到了不死不休,也是智计不如人,活该做了别人的垫脚石。
可李淳却是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他不喜欢女人在他面前耍那些宫闱争斗的把戏,不喜欢女人自作主张自以为是。当他知道蕙娘害了念云,便毫不留情地禁足蕙娘,就连她死了,也没有太多的伤感。
倘若他知道蕙娘根本就是被她设计,最后又被她谋害的,他会怎么想?
一恍神便看见李淳已经从宣政殿出来,正往延英殿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大臣,似乎还有事要议。念云只好压抑着心里的不安,迎上去:“殿下。”
“唔,”李淳脸上并无异色,随口问道:“你如何来了?”
念云道:“殿下夙兴夜寐,甚是操劳,想必寝食也没有个妥当人照应。念云备了些菜肴点心来送与殿下,放在偏殿里热着。殿下若是国事繁忙,念云便先回去了,殿下记得趁热用。”
这些大臣中有好些人不曾见过念云,但坊间的传闻是都听过的。如今百闻不如一见,第一眼望去不觉都在心里暗暗赞叹这郭氏果然生得沉鱼落雁的好样貌,待听见她开口说话,方知样貌还是其次,最难得是这举止雍容大气,性情温婉恭顺,是实实在在体贴夫君,而不是靠着些衣食的小手段来争宠献媚的。这一个个的不免都在心里艳羡,这般一个世间难得的好家世好容貌好性情的女子叫太子殿下给得了。
李淳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这些大臣心里所想,只是淡淡道:“你且在偏殿等我,我也有些事要同你说。”
念云微微屈身行了个礼:“是。”
在偏殿里又等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那些大臣们方才离开了延英殿,李淳自六福手里接过茶,吃了两口,方走到偏殿里来。
偏殿里生着两个赤铜的大火盆,并不冷,可不知为什么,念云总感觉到一阵阵的寒意,不觉抱紧了自己的双肩。
他走到她面前来。
“冷?”
念云点点头,却又觉得有些可笑,复又摇了摇头。
李淳走到火盆边,亲手拿起拨火的小铲子将炭火拨得更旺了些。
见她仍是瑟缩着脖子,索性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到她肩上去。
他的举动温柔而自然,念云的身子僵了一僵,沉默了一瞬,“牛昭训来找过你么?”
李淳点点头:“是,我正是要同你说这件事。”
念云把头低了低,“但凭殿下安排便是。”
“我安排?”李淳挑眉,“我这边这一段时间都抽不开身,总需你去开解开解母亲才是。”
“开解母亲?你说的是……”念云有些愕然,他不是来责问她那件事的?
李淳见她不明就里的样子,微微笑道:“我只当你已经晓得呢,方才牛昭训着人传了陛下的口谕来,想要册封牛氏为贵妃。”
“贵妃?”念云不禁脱口道:“陛下也太草率了,论家世论资历论子嗣都轮不到她,封个昭仪都算是抬举她。她不过是个小小昭训,前头比她位分高的还有七八位,她若做了贵妃,那些可都怎么册封?”
李淳点点头:“牛氏野心大,陛下又是个没主意好拿捏的,倘若此时遂了她的愿,往后保不准又闹一个武周出来。”
但这是陛下的第一道口谕,他也不好直接驳回,否则那些大臣对他口诛笔伐也不是好受的。既然不好处理,索性都先押下。只是要委屈王良娣了,儿子都做了太子,本该早早尊她为皇后的,却叫她不尴不尬地在大明宫里继续做这个良娣。
念云会意,应道:“如此,我这便去仙居殿,想必良娣也不愿意看牛昭训当上贵妃,她应是能理解的。”
李淳点点头,看她从延英殿出去了,方才叫了六福过来,吩咐道:“你马上回一趟东宫,叫老薛公公暗中查一查当初蕙娘的院子走火是怎么回事。还有,本殿当时只赐了她哑药,可人人都说她疯了,你叫老薛一并查清楚,直接向我汇报——记住是暗中去查,不要叫太子妃知道。”
第一百零四章 陛下不甘寂寞
新帝登基已有月余,天气渐渐地暖了,虽然依旧有些料峭的春寒,却多了些许阳春的暖意。李诵的身体也渐渐开始好了起来,可以在李忠言的搀扶下在太和殿外四处走动了。
太子却依然在监国。朝臣们已经习惯了早朝的时候龙椅总是空着,太子李淳另外在旁边加了一张椅子,代理朝政。他们几乎已经忘记,还是登基的那一天,面见过圣颜。
这一天的早朝,众臣都按时候在了紫宸殿的正殿里,仪容肃整,不时的有几个大臣在交头接耳,私下里议论今天朝议可能提到的事。
“太子殿下到——”
这是六福的声音,别的内监不太一样,虽然也是尖细的,但格外的宛转,仿佛一截柔软纤长的铁丝被抛到了空中,却还在最高处拔一个尖儿,拐几个弯儿,最后悠悠地落到遥远的地方。
听到这声音,所有的人都住了嘴,以最快的速度退回自己位置,恭恭敬敬地低头垂手站好。大殿里一时鸦雀无声,安静得只听见太子殿下的朝靴走过汉白玉石阶的脚步声,和衣袂在风中相互摩擦的声音。
太子李淳大步走过铺在大殿中央的红毯,走上高台,一撩衮袍,在龙椅旁边的那张紫檀木交椅上坐下。六福照旧扯开嗓子宣道:“皇帝陛下龙体欠安,太子殿下监国议政——”
于是所有臣子一齐跪下叩首:“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翰林学士王叔文上前一步,奏道:“臣有本要奏——润州刺史、浙西观察使、盐铁转运使李錡,恃宠揽权、骄横不法。先帝宽厚仁善,委以重任,李錡反而私自增加税收、疯狂敛聚,盐铁之利,积于私室,使治地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颇损先帝威名。臣以为,当从重发落!”
李淳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问道:“你的折子本殿已经看过,但润州距离长安数百里,卿如何得知李錡私自增加税收、疯狂敛聚一事属实?”
王叔文顿了顿,方低头回道:“早在半月之前,圣上收到密报,备言李錡欺君罔上之事,言之凿凿。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