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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听了,极口道是,一面请入书房,一面命人备酒席送上,因见韩奇身后的小厮扛着一个美人风筝,觉得有些眼熟,走近细看正是惜春今儿要了去的那个,不禁脱口问道:“这个风筝才给了我小妹妹,怎么在世兄手里?”
韩奇一怔,随即道:“今儿家慈催我放晦气,和别人家的两个风筝绞在一起了,因我用的线好,他们的都断了,独我没有,拉下来一看,这美人风筝像是你的手笔,就给你送来。”
宝玉不知韩奇放的是金童,也不知还有个喜字,笑道:“怎么这样巧?落在你手里。”
说完,意欲命人收了再放出去,既是晦气,就该放了,韩奇听说便道:“既然如此,索性等我的那个一起放了。风筝落在我家里,叫我放出去才好。”
宝玉想着这是惜春放出去的,又后悔先前嘴快道其来历,笑道:“难道世兄不忌讳?别的还罢了,放晦气出去的就没想过谁拾了去拿着顽,偏生你送了来,是我给妹妹的,又顶着晦气的名儿,就该由我做主,不然我妹妹回家非得罗唣我不可。”
韩奇方将美人风筝交给宝玉,看着宝玉命丫鬟重新换了顶线,就地放出去,他也打发小厮回家把自己的风筝放了,再将那只喜字风筝放在门房,等人来找了给他们。
宝钗在内院听说韩奇过来,想起韩奇之能,心下甚喜,忙命好生整治酒菜。
韩奇见桌上鱼肉罗列,酒也是上好的惠泉酒,这一桌少说得花三四两银子,道:“我又不是旁人,你自己过活,日子过得不如以往,何苦作此丰盛之景?”
宝玉平常待客,人少时是六道菜,今见满桌,心中一动,立刻明白宝钗的用意了,知她不忘督促自己上进,总想劝自己从军、捐官,之前多次提议自己求卫若兰帮忙,给自己在军中谋个文职,不由得暗暗叹息,这些不能说给韩奇听,就笑道:“你一走就是几年,原该好生款待。我家虽然艰难了些,但没到连酒菜都办不起的地步。”
韩奇听了,只得作罢,与宝玉分宾主落座,心想改日等卫若兰和陈也俊他们休沐,自己亲自做东,请他们和宝玉大醉一回。
吃完酒告辞,韩奇骑马路过宁荣二府的后街。
宝玉住在贾赦大院的后面,去他家就难走大街,行至宁荣二府之后,想起这富丽堂皇的地方已被江南大盐商买去,正在修葺,将原先的规制改去,韩奇不觉一叹。
忽见后门打开,几个泥瓦匠哼哧着抬出一块极平整的石碑来,放在一辆车上,车上犹有许多杂物,碑上镌刻着许多字迹,韩奇纵马上前,定睛一看,却是一些诗词。他宝玉仿佛说过,省亲时姊妹们做了许多诗词,由贤德妃编次,叙其优劣,命人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
想到此处,韩奇忙命小厮拦住询问,再看上面果有宝玉说过的几首词句,心想任其混撂别处有碍宝玉姊妹们的名声,得知是要丢弃的,遂掏钱买下来。
那些匠人累了半日还得将石碑扔到原处,不承望有此意外之喜,自然愿意。
韩奇下了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暗叹难怪世人都说贾家的女孩子们个个才气纵横,这些诗词中颇有几首连当世才子都做不出来的。
韩奇命人将石碑送到宝玉那里,自己径自回家,得知金童风筝已放出去了,喜字尚无人来找,他只说知道了,去上房给韩母请安。锦乡侯府上下风流云散,韩父自觉颜面大失,恐自己看不起的人来落井下石,这一年多来都住在城外庄子,不肯回京。
韩母听韩奇说去见了宝玉,埋怨道:“我道你去卫第了,怎么却去找他?找他有什么用处?败落得比咱们还不如呢。和卫节度使交好才是正经。”
韩奇淡淡地道:“咱们家也败落了,不过和宝玉一样,母亲何苦如此嫌弃?”
韩母道:“你懂什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若想步步高升,须得用心打点。你比宝玉强十倍,你有本事,又有官职,早晚有咱们家起来的时候,他有什么?一无所有,全赖长房养活,一点儿忙都帮不上你,你和他来往不过白费光阴。正经该走动人家就是卫家和冯家这两户,咱们这些世交应袭,别家都呈没落气象,独他们两家蒸蒸日上。”
韩奇与她话不投机,耐心地道:“儿子自有打算,母亲只管静养即可。”
又怕韩母百般阻拦自己和宝玉来往,韩奇补充了一句,用来搪塞韩母,道:“再说,怎么就不能和宝玉来往了?虽说贾家败了,元芳家却是他家至亲,谁不知元芳夫妇和宝玉情分极好?静孝县主三不五时地回贾家探望外祖母和舅父舅母。”
韩母立时改口,道:“我竟忘了宝玉是静孝县主嫡亲的表兄,只好由着你们罢。”
话题一转,提起韩奇的婚事,得意洋洋地告诉韩奇自己已请官媒婆拿帖子去襄阳侯家求亲,有了门第显赫的妻族相助,他必定如虎添翼。
韩奇无奈地道:“虽说戚建辉只袭了二等男,早已不是襄阳侯,但是戚建辉的嫡长女是明恪郡王的王妃,其他女儿跟着水涨船高,不知多少人家求娶,可见这样的门第不是我们能高攀的,母亲何苦自找没趣?”
韩母眼皮一翻,道:“我儿年轻有为,不过二十余岁就有如此职位,怎么就配不上他家女儿了?当年咱家风光时,我还看不上他家呢!”
韩奇叹道:“母亲自己都说是当年了,何必再自持从前身份?”
韩母犹未开口,丫鬟通报说她托去戚家提亲的官媒婆朱嫂子过来了,忙命请进来,见朱嫂子脸上并无喜色,韩母心中一凉,果然听到戚家婉拒的消息。
第148章:
话说韩奇婚事又未能成,韩家已败,韩奇才进京,许多世交应袭避而远之,这件事原本在京城里没有掀起一点涟漪,不想韩母思及韩奇这些年说了几门亲事都不成,不免有些抱怨襄阳侯府的言语行为,经官媒婆口中传出,戚建辉家勃然大怒,其家尚有余威,亏得京营以卫若兰为首,向来和韩奇交好,方庇得韩奇平安无事。
然,韩奇替母请封诰命一事则在此时不了了之,礼部以韩家罪过深重、韩母才因夫罪被免去诰命、不知是否改过等语为由,未曾批下韩奇之请封。
可巧,襄阳侯府的一个门生正在礼部当职。
闻得自己一时的抱怨竟成许多公侯应袭茶余饭后的笑谈,韩母又气又恨,既羞且恼,几乎便要倒下,可是想到韩奇的终身,和他年纪相仿如卫若兰、冯紫英、陈也俊等都成了亲,后二人也有儿女,独韩奇一人如孤舟,没有可帮衬他的亲眷,只得勉力支撑着再选佳妇。
这日又碰了一鼻子的灰,韩母正沮丧间,忽见案上缠丝白玛瑙盘子里盛着的鲜荔枝,乃是黛玉前儿一早打发人送了来的,想起黛玉尚有一位嫡亲的表妹未曾出阁,眼睛一亮。
她所想者,便是惜春,年纪既相配,门第又相当,出身见识又都不俗。
韩家尚未败落时,韩母因凤姐惜春姑嫂二人言谈举止不俗,极得南安王府的青睐,又有黛玉这门亲戚,心中也曾中意,奈何那时贾家总不肯往上高攀,且韩奇已定了亲,便作罢了。
如今荣国府、锦乡侯府都已成为过往云烟,虽然她满心地记挂着昔日的尊贵,想替韩奇说一门四角俱全的好亲,将来在仕途上得妻族之力,但是她自己心里明白自己家的处境,近来又连连受挫,遂将先前之心收了七八分。
公侯应袭并一二三品大员之家不肯以女许之,纵有取中韩奇前程本事的也只愿意许以庶女,韩母生平最不喜庶出,自己嫡子焉能配得庶女?自然不同意。下面人家出来的女孩儿们她又十分瞧不上,倒不单是为了身份,一是从前未曾见过,不知模样根底,二则上流出身的更有些见识,进退得当,在达官显贵之间应酬时不会缩手缩脚,且结交的人脉非下流可比。
韩母捡起在和史家议亲时的精明果断,忖度了三五日,得知凤姐也在替惜春挑选亲事,怕落在别人家,忙问过韩奇的意见,又亲自坐车去城外得了韩父的同意,回来便递了帖子去南安王府,向南安太妃道明来意,意欲请南安太妃作保山,说合此亲。
南安太妃和惜春极熟,亦知惜春品行性情,兼昔年锦乡侯府退掉史湘云的亲事时,亦未曾在外宣扬过史湘云的不是,心里颇念其情,含笑问道:“怎么想起惜春丫头了?”
说完这句,南安太妃又道:“贾家到底败落了,比不得那些达官显贵之家。”
韩母顿时红了脸面,道:“让太妃见笑了。太妃又非旁人,虚话我便不多说,倒是有一番剖腹之语说与太妃知道。我们家落到这样的田地比贾家强不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