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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竟似没有看到,问麝月道:“四妹妹前儿送了我一匹茜香罗,收在哪里了?”
那匹茜香罗原是黛玉出阁前留给惜春的,系茜香国女王进贡之物,做汗巾子好,做衣裳也好,乃是皇后所赐,惜春守孝穿不得红,又不愿赠与别人,就给了宝玉。
麝月看了袭人一眼,笑道:“二爷的东西都是袭人姐姐收着,我不知道放在哪里,二爷若想知道就问袭人姐姐。却说这会子二爷找它做什么?以往二爷都不问这些。”说着扶起袭人,接了宝玉的靴子,又将袭人送到宝玉跟前说话。
宝玉道:“这时节不拿出来做衣裳,留着作甚?你叫上晴雯秋纹碧痕和四儿、藕官、金星玻璃几个人,先给老太太做两条汗巾子,绣些好花儿在上头,下剩的给我做衣裳,小衣中衣外衣都使得,倒是做大衣裳不好,裤子还罢了。如果还有剩下的,给我做两条汗巾子,你们每人也做一条。这茜香罗极好,最适合你们这些女孩子用,肌肤生香,不生汗渍。”
麝月不敢深管宝玉和袭人之事,听了这话,答应道:“知道了,这就找出来按着二爷的吩咐做出来,等老太太拿到了,心里更爱二爷的这份孝心。只是金星玻璃和藕官唱惯了戏,进来后又不耐这些细致活计,不能叫上她们,还得袭人姐姐费心。”
宝玉却道:“你花大姐姐忙着宝姑娘给老祖宗做的寿礼,方才你没听到不成?你们就别烦她了。再说,我还有一件事问你花大姐姐。”
袭人已擦了眼泪,强笑道:“二爷有什么事问我?”
宝玉开口道:“前些日子给了芸儿一百两银子操办婚事,我的钱还剩多少?八月初三是老祖宗的寿辰,这几年我总没有尽什么心意,想亲自去外面给老祖宗瞧有没有好东西。”
针线是一件事,银钱又是一件事。
遇到的事情越发多了,宝玉不肯再糊涂度日。
袭人怔了怔,随即道:“这些年二爷每个月我领二两银子回来,一年也就二十四两,遇到闰月多二两,也只二十六两,每常丫头们打牌赌钱都从里面出,有人给二爷送礼,也都是拿那里头的钱封赏给送礼过来的婆子小厮们,前儿又拿了一百两银子出去,下剩的不多了。”
宝玉皱眉道:“赌钱赏人不过都用铜钱碎银子,我历年来收到的金银锞子都弄哪里去了?见客也罢,年底也好,每年总有几百个,老太太生怕我没钱使,每个月还送钱过来呢。”
见他们二人算账,麝月悄悄地退了下去,也拽了拽秋纹等人的衣襟,一同出去。
宝玉只当不见,眼睛盯着袭人,心里想起那年袭人回家奔丧,自己房里丫头有一回要钱使,打开柜子见里头只剩几串钱和几块银子,其时没放在心里,如今却觉得有些不对。
黛玉出京后,他自觉在家里无趣,每日出门东游西荡,跟着林涛去了一趟城郊庄子,知道了好些民生疾苦,多少人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穷到卖儿卖女,像刘姥姥这样的人家,一年竟是二十两银子就够五个人丰衣足食了。他路过刘姥姥家,刘姥姥喜得什么似的,说那年在府里得的银子置办了好些田地。
见到这些,他难免就想起自己屋里从小就被卖到府里使唤的袭人,那年在袭人家的见闻竟不像是穷到卖女儿的地步,果品等都比刘姥姥家的好,料想是已有了一些家业,就是不知袭人的爹早死了,花自芳孤儿寡母如何在短短十年里复了元气。
另外就是黛玉和卫若兰启程时,旁人都备了程仪,韩奇、陈也俊和冯紫英等人每个送了二百两,贾母和贾赦、贾政以及卫母和卫伯、卫三叔、陈麒陈麟两位舅父等人各给了五百两银子,贾琏和凤姐尤其阔气,明面二百两,私下赠给黛玉一千两,连迎春都想着打发人送了二百两银子,惜春给了一百两,独自己没想到这些,好生没脸。兼前几日贾芸和小红定亲,吩咐袭人给一百两银子时难掩不情不愿之态,宝玉皱眉之时就将银钱之事放在了心里。
见宝玉如此,袭人少不得解释道:“金银锞子都收着,装了好几匣子锁在柜子里,平常月钱不够使也动了一些子,剩下约莫有上千个,倒也能作银钱使用。”
宝玉脱口问道:“自从你总管我房里的事情已逾十年,就只上千个?”
这几年他私扣下的金银锞子就不下几百个,纵使如今靠着宫里娘娘的体面得的比往年多了不少,但往年仗着模样儿得人意,得到众人给的金银锞子也只少那么几十个罢了。
袭人听出宝玉疑她从中私截,不禁紫涨了脸,又急又羞,含泪道:“二爷手里向来散漫非常,银钱都在柜子里锁着,每常任由人拿,旁人打牌赌钱二爷都叫他们自己去拿,再有前头说的封赏之事,哪年收着的银钱不散出去大半?若是二爷疑我,我一头碰死来证清白!”
宝玉念着旧情,到底不敢再说,急忙拉住她,道:“我不管这些事情,不过逢到用的时候白问几句,哪里就到寻死觅活的地步了?”
袭人也怕被王夫人知道了,顺势收住眼泪,开柜子取钱捧给宝玉看。
宝玉看了一看,莫名觉得比起银锞子,金锞子似乎少了些,明明他收到的锞子以金锞子居多,银锞子极少,谁家给表礼都不会给银锞子,而且丫鬟们使钱都不动金的,如何匣子里多是银锞子?一念及此,宝玉只觉得浑身冰凉,也明白袭人之前说的多是谎话。
第102章:
接着,宝玉又翻看其他几个匣子,里头的金银锞子仍旧都是混在一起,几乎都是金银两色对半,没有金多银少的情况,也不似自己见到第一个匣子里那样金少银多了。料想袭人虽然私下动用了一些,却没有很是出格儿,饶是如此,那些金锞子也能做不少事了。
据他跟着林涛所知,一两金子能兑出十两银子,金锞子六钱一个,四个就是二两四,就能换二十四两银子,够买许多衣食之物,也是刘姥姥一家从前一年都挣不来的钱。
宝玉有一回看自己得的金银锞子,银三金七,银锞子多是随金而赠,如今却不足五五。
纵使宝玉有和袭人同生共死之心,总是容忍袭人对自己使性子,然每思种种多和袭人有关,多次该钱使的时候做不得半点主儿,再想因自己之过、袭人之举使得湘云不得不远嫁他乡,又想到那年怡红院夜宴,大家吃醉了酒,分明是袭人扶着芳官和自己同榻而卧,次日却说芳官不拣地方乱挺,当时宝玉是早睡了不知道,次后却是听人在背地里说的。
宝玉眼睛瞅着匣子里的金银锞子,心思早回到了听到闲话的那一日,藕官是这么跟芳官说道:“那日我不曾吃醉,你原睡在袭人姐姐身上,不知怎么着,袭人姐姐就将你扶在宝玉之侧,自己睡在对面榻上,竟不怕你唾酒弄宝玉一身,次日却怪你不拣地方,真是奇哉怪也。”
藕官和今已改作金星玻璃的芳官自小混迹在戏班子里,虽然年纪小,性子淘气,但是见多识广,各有心计本事,没有这些的话,早被生吞活剥了。
经藕官提起后,两姊妹就暗地里远着袭人,每每留心,免落话柄。
藕官和芳官年纪小,进了园子后虽然胡作非为,终究不曾得罪了她,她何以这般作为?就不能将芳官扶到自己所睡之榻?作为也罢了,又何苦在人前说起?她不说的话,旁人只当吃醉了胡乱睡下,经她一提,必有人记在心里。难道只因芳官模样儿比别人生得好些?
宝玉只觉得不寒而栗,自己院子里很有些事情已经由不得他装作不知道了,不禁想袭人原是老太太给的丫鬟,如何得了太太的心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太太突然看重她?
从前不在意,是不知人心,彼时宝玉亦无打探之能,忍不住去找惜春。
去找惜春之前又怕自己错怪了袭人,宝玉悄悄使唤茗烟溜到晴雯那对酒糟烂的哥嫂家中一看,闻得除了住在府里的房舍外,余者破烂不堪,连个正经的茶碗都没有,更别说其他东西了,宝玉听完,心里便觉有数了。据他素日听到的消息来看,那多姑娘儿每常和人厮混弄到不少银钱,这样都比不得袭人家,内中情由可见一斑。
他去找惜春,又怕袭人看出端倪,就说要向惜春打听怎么把碎金子打成了金童玉女,自己想给贾母打一尊金寿星,遂命人捧着金银匣子随自己一径走进藕香榭。
惜春跟黛玉日久,消息向来灵通,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她都知道,又因这几年自己总照应她的原因,颇得她的青眼,宝玉找到她后,先命入画彩屏等丫鬟退下去,然后将来意说明,垂泪道:“我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倒不是在意那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