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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点儿后悔方才对老周的急躁态度。
战士们听到向导的解释,惊愕地低声议论了起来:
“什么什么,死人就是喜神?”
“死人还真会走路?”
“嘘——”
老周以手掩口,示意战士们不要再说话了。
战士们立即停止了议论。他们虽然几经枪林弹雨,无数次看见敌人或者战友的尸体倒卧在自己的身旁,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过恐怖和害怕的感觉。而今,亲眼看到死了的人居然能够走路,而且那姿势、那气氛,是如此的令人毛骨悚然,人人心底里生出了一种面寒心冷的感觉。
薄雾冥冥,秋风飒飒,纸钱飘飘,寒鸦凄啼。
一片片梧桐枯叶像纸钱一样从林中飘落下来,飘洒到了路人身边。因为“赶尸帮”的到来,山路边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阴森和肃杀起来。
“赶尸帮”越来越近。
扑踏,扑踏。扑踏,扑踏。
僵尸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机械而沉重地落在山路上,好像践踏在人们的心头。
僵尸走路?这分明是神话传说中的妖怪,现实戏台上的魔鬼!
战士们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枪,有人已将食指贴上了扳机,枪口对准了那三个行尸走肉。他们屏息静气地注视着僵尸们如何从自己的面前经过。
扑踏,扑踏。
僵尸走近了,来到了眼前。
一种混合着烧纸、草香和草药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烧纸混合气味过后,留在人们鼻子里的,是强烈的令人呕吐的气味。那气味,似乎是死尸身上散发的特有的气息。
前边手执引魂幡的赶尸的师傅,侧身对着后面的僵尸,口中咪咪嘛嘛地叨咕着什么,眼睛翻着大大的眼白,目不旁视,斜身跳跃着古怪的脚步走着,速度看似不快,其实并不慢。
后边的两名僵尸僵直着身子,脸上黑洞洞的眼孔洞死死地对着他,随着他跳跃的脚步,紧紧地跟随着他,居然一步不落。
手执引魂幡的丑师傅,实际上早就看见了退避路边的解放军队伍,此时路过解放军剿匪侦察排面前时,眼睛一翻,似乎不经意地扫了战士们一眼,但那眼睛的余光却似乎一直刺在了战士们的身上。
张虎对视了那眼光一眼,他觉得,那赶尸的师傅的眼光里包含着挑衅、冷漠、阴森、惊诧、诡秘甚至蔑视。
扑踏,扑踏。扑踏,扑踏。
赶尸帮直直撅撅、枝枝杈杈、旁若无人地走过去了。形象奇特,目空一切,气势恐怖,鬼气袭人。
赵越摘掉帽子,挠着脑袋,困惑地对张虎低声嘟哝着,说道:“嘿!排长,没想到赶尸帮这装神弄鬼的样子还真他妈的有些耍∧压掷舷缑呛ε履兀空庖且雇砣梦依涠∨錾狭耍曳歉凰笞硬豢伞!�
张虎很有同感地点着头,说:“老赵,我要是晚上遇到了,说不定也会给他两梭子呢!谁知道他们是人还是鬼?”如此说着,心头对老周的气恼也顿时减轻了。
赵越方才对排长的气立刻被他说消了。战士们却被“赶尸帮”惊诧得合不拢了嘴。
山路前边不远处就是一个急拐弯。战士们不知这些僵尸如何走过,于是,纷纷扭头看去。
领尸的丑怪师傅刚刚走到拐弯处,就开口唱歌一样喊道:“喜神有灵,听我律令!转弯右拐,脚步不停!”
那两名僵尸走到拐弯处,似乎略一停顿,身体果然在跳跃中硬硬地扭过了右边,而且一点也没有耽误行程。
战士们感到这现象更加神秘、恐怖和不可思议了。他们绝大多数生活在北方,虽然曾经听过有关死人的若干可怕的传说、瞎话,但是,从来还没有听说过死尸能够听从活人的吆喝,让他走就走,让他停就停。他们中的许多人听说过社会上有三百六十行,但惟独没有听说过世界上还有“赶尸帮”这一职业行当。
死人居然会像活人一样自己走路?
张虎虽然对鄂东的巫术粗有了解,但无论如何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他惊诧异常地低声问向导:“喂,周老哥,这死人怎么会走路呢?”
老周急忙摇着手,眼看着“赶尸帮”越走越远,才心有余悸地嗫嚅着央告说:“排长,你小声些好不好呀?告诉你,赶尸的师傅有驱鬼招魂的咒语和法术,对着僵尸念动咒语,施展法术,当然就能招引着死者尸体自己一步步走回家乡喽!”
张虎轻轻地点着头,眼盯着远去的赶尸帮。看着这不敢相信的现实,皱着眉头,继续问道:“周老哥,你跟我说实话,这死人是真会走路,还是活人在装神弄鬼骗人钱财?”
他是侦察英雄,曾经在深入敌占区侦察时装扮过送葬和迎亲的人,甚至装扮成死人怀揣枪支躺在棺材里过,因此,今天遇到赶尸帮必然触景生情,浮想联翩,自然不会放过对这奇特行当的调查!
老周无奈地苦笑着,反问道:“排长,你说赶尸帮装神弄鬼,可是他却真的把远在他乡的死人给赶回来了。刚才你不都看见了,那两个僵尸跟在赶尸匠的后边自己扑踏、扑踏走吗?这又怎么解释呀?反正我这人是搞不懂。”
张虎心中倏忽一动,随即高深莫测地一笑,连忙解释说:“我因为看到赶尸帮的古怪样子觉得奇怪,才问你嘛!”其实,他对鄂东传说中的所有巫术,始终心存不解之疑。
赵越眼看赶尸帮已经过去了,如释重负,对战士们一挥手,说:“上路!”
老周又急忙摇着手阻止:“哎,别急!副排长,请千万再停一小会儿,啊,就一小会儿嘛!等赶尸帮走到百步之外,我们再走也不迟呀。这是规矩!”
赵越看看路人,的确没有一个上路的,只好耐着性子无可奈何地说:“周老哥,又是你的鄂东规矩!好好好,急惊风碰上了慢郎中。那就再等待一会儿吧!”
张虎看看腕上的手表,说:“这个赶尸帮,已经耽误我们二十多分钟了!”他焦急得眉头间皱成了大疙瘩却也无可奈何。
战士们又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起来:
“丧家雇不起车船运尸,难道他们就不会把死人抬着走?”
“对呀!不抬也可以背着走吗?何苦还得弄个‘赶尸’走!”
“这行当,是有些惊人扎眼!”
老周用眼睛瞟着越走越远的赶尸帮,对战士们的议论明显地生气了,但尽量忍着气反问道:“你们呀,真是的!是不是总把我们南方少数民族看做又疯又傻的‘南蛮子’呀?哼,你们好好看看那些走路的僵尸,是被抬着走的吗?再说,路途遥遥,隔山隔水,谁能背得动一个死尸呀?”
他那说话时的神态,活脱脱一副誓死捍卫鄂东风俗的架势。
一班长看着赶尸帮的背影,怀疑地说:“哎,能不能……是把活人装死尸,欺骗丧家呀?”
一班长身材魁梧,走路脚步嗵嗵。原先是机枪手,因为头脑灵活,善于搞侦察才被调到了张虎的英雄侦察排。别看他个子大,但是心思却十分缜密。就是有一个毛病,在排长张虎面前越是着急的事儿,他越是不知怎么说好。离开了排长,他也是言出如珠,畅快得很。也许是他对比自己小两岁的排长太敬畏了。因为他性格憨厚,有力气,所以,人送外号“牤牛”。
老周争辩说:“我说老牤牛班长,你可不要瞎说。那装扮僵尸可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丧家的亲人们是要亲自验看赶回来的尸体,是不是自己家客死在外的亲人的尸首。这叫‘验明正身’。如果赶回来的死尸不是自己死去的亲人,那么,谁肯付给赶尸师傅银钱呢?再说,不是自己的亲人,谁能为他在棺材里装殓、下葬?”
“牤牛”班长,拍拍脑袋,说:“可也是。”就再也提不出反驳的理由,哑了。
老周得理不让人,继续低声说:“再说,你说赶尸帮骗人,难道鄂东人就傻到这份儿上,就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即使一家甘愿受骗,难道还能家家花钱甘愿上当受骗?这一代人受了骗,难道鄂东人世世代代都甘心受骗?”
战士们谁也没有经历过这种奇怪的事情,尽管满肚子疑问,但听向导如此冷嘲热讽地一问,的确合情合理,就再也无法争辩了。
扑踏,扑踏。扑踏,扑踏……
赶尸帮虽然走远了,但是那沉重的僵尸脚步声似乎仍然在人们的心头震响。那令人作呕的腐尸气味仍然在人们的鼻头缭绕,仿佛挥之不去。
好歹等“赶尸帮”过去有百步之遥了,赵越急忙一挥手,部队又登上山路,开始了急行军。好在是一溜下坡了,走起来省力多了。
张虎边走边看表,说:“这个莫名其妙的赶尸帮,足足耽误了我们半个多小时的行军!同志们脚底加油,把这耽误的半个小时的路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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