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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伯的满腔怨愤压抑已久,每每想起自己原先安乐侯的爵位被降成了安乐伯,就总觉得全是蒋轩陷害所致,此时大有报仇的意思:
“世子对靖远侯不敬,乃是老夫亲眼所见!逢年过节,不知道看见多少回他把靖远侯气得说起胡话……我曾经嘱咐过他,让他对靖远侯的身体多上点心,需对症下药,才能药到病除,但他理都不理,依旧听之任之,才让靖远侯的身体每况愈下,最终到了无药可医的境地!昔日侯府还有个蒋轲可以在床前尽孝,如今蒋轲出征,想来是世子更加无所顾忌了!依我看,不管这次是不是他设计的惊吓,就凭他多年来的所作所为,也该脱不了干系!”
安乐伯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还有一点颤抖。
只不过,配上他瘦小枯干的身躯,以及颧骨微凸的一张脸,怎么看都与他那慷慨激昂的架势有些违和。
陆清容听罢,更是连反驳的动力都没有。
这是吴夫人那边第三个掉链子的人证了吧……
她以往对安乐伯的印象,只是急功近利、尖酸刻薄、个人作风不佳……现在看来,还要再加上一条智商堪忧。
果然,别看他说得格外卖力,吴夫人那厢,也在心中暗道不妙!
她就是太过信任安乐伯,才没有跟他仔细串通说辞。
没想到这个唯一不是有心反水的人证,竟然这般词不达意!
他竟然用“无药可医”来形容之前靖远侯的病情,而且还说什么“不管这次是不是蒋轩设计的惊吓”,这到底是在指证,还是在替他开脱!
安乐伯居然这般不堪重用!
吴夫人说不清是在气他,还是在气自己。
禇大人坐在长案后的黑檀木太师椅上,依旧扇着他的扇子,待到余光从冀大人脸上瞥见一丝哂笑,便知道已经不用再理会安乐伯。
禇大人把目光转向江慎之父子和崔琰所坐的那一侧,缓缓说道:“既然提到了往日世子对靖远侯的态度,堂上倒是还有几个相关的人证!”
江慎之率先站起身来,不等禇大人发问,便主动说道:“对于靖远侯的病情,世子绝非像安乐伯所说的那般不作为。靖远侯世子知道我在组织编纂《景熙大典》,曾多次亲自前往翰林院,试图从医药分卷之中寻求治病良方,以求让靖远侯恢复康健。不只是我,翰林院的几位编修,还有太医院的徐医正,都可以证明。”
说到此处,冀大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也冲着禇大人点了点头。
作为《景熙大典》挂名的总编纂,冀大人偶尔一次去翰林院,就曾经碰到过蒋轩。
而江慎之这边才刚说完,武定侯世子崔琰立刻接上了话茬。
“我们随靖远侯世子出征漠北时,一路上也曾亲眼目睹他时刻惦记着替靖远侯寻求奇方良药。”崔琰与靖远侯府的往来更为密切,“而且这些年,像是刚刚提到那些逢年过节的场合,只要是安乐伯在的,我大多也在。靖远侯的确有过神志不清的时候,若究其原因,并不见世子有何不当言行,倒是安乐伯和吴夫人不经意间的刺激更多些……”
吴夫人闻言一惊。
没承想,平日里一贯温文恭谦的武定侯世子,说起这些话来竟是不留一丝情面。
尤其是她不得不承认,崔琰并没有撒谎……
原来这群看似不相干的人,竟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于此同时,陆清容同样很是意外。
想不到禇大人也这般了解吴夫人,连她如此生搬硬套的间接指控都有所防备,还找了这么些人等在这里。
若是这样发展下去,恐怕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人,都不用上堂了……想到这里,她状似随意地向门口望去,朝门外等候着的绿竹摆了摆手。
但吴夫人可不这么认为。
在她心里,他们不过是人多势众罢了!
禇大人或许会偏心,但冀大人会相信谁,可就说不准了!
殊不知,抛开对蒋轩的印象不提,单就江慎之、崔琰对上安乐伯,该信谁不该信谁,在冀大人心中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就在此时,一直还没过出声的江凌,也上前一步。
刚才他只在崔琰提及漠北之时,跟着点了点头,现在则颇为大胆地提醒起禇大人:“靖远侯世子平素对侯爷是否孝顺,程度如何,想来与此案并无直接关系吧?”
这正是陆清容一直想说的,此刻从江凌嘴里讲出,显然比自己出言更为妥当。
与此同时,之前无论听到任何话都淡然至极的蒋轩,似乎稍稍挑了挑眉,动作之细微,包括陆清容在内的所有人都未曾察觉。
江凌话音一落,禇大人就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微微颌首。
冀大人却已经有点坐不住了,声音都不曾压低,直接对禇大人说道:“既然如此,若是没有新的人证物证,现在是不是就可以结案了?”
禇大人微微一笑,旋即转向吴夫人,话都懒得多说,只投以询问的眼神。
吴夫人用力深吸一口气,瞬间挺直了腰板,大声道:“还有一个人证!”
堂上众人,早已被她几次三番折磨得没了耐性,此时谁都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只有禇大人不得不问道:“还有何人?”
“我。”吴夫人异常坚定。
“你?”禇大人合起手中的扇子,确信自己没有记错,“靖远侯离世当天,您不是自始至终都未曾踏入榆院一步吗?”。
“我是没有亲眼看见他们行凶,但侯爷是在靖春堂去世的,在侯爷闭眼之前,曾经亲口向我指证,就是世子故意惊吓于他!”
此话一出,着实有些不好办了。
死者为大,若要质疑死者的遗言,总归需要思虑得更为周全。
禇大人脸上亦显出了为难之色。
陆清容明白,这一回,必须自己上场了……
第四百五十九章 遗言
吴夫人此话一出,同时看着堂上众人皆是一脸茫然、束手无策的模样,总算有种出了一口恶气的感觉。
紧接着,她又满含挑衅地看向陆清容。
吴夫人心中冷笑,她到想看看,禇大人费尽心机找来的这些旁证,此刻还有谁能把她这话驳了去!
禇大人亦微微皱眉,想不到吴夫人居然连逝者的颜面都能不顾。
这时,陆清容适时上前,主动发问:“夫人的意思,这是父亲亲口跟您说的?”
“当然!”吴夫人语气强硬。
“敢问父亲是什么时候跟您说的?”陆清容依旧慢条斯理。
“巳初三刻,就是侯爷离世前的那会儿!”
有时候,人越是在撒谎的时候,原本模糊的细节,就会被描述得越详尽,比如现在。
陆清容继续问:“那是在何处?”
“当然就在靖春堂里!”吴夫人似乎忘了,审案的是禇大人,她完全可以不回答陆清容的。
“那父亲具体是如何说的?除了您刚刚提到的那句,可还说了别的什么?”陆清容并不急着反驳,而是尽可能先让吴夫人多说一些。
吴夫人也不含糊,当即说道:“侯爷说他原本已经很是疲乏,但世子非要请他去榆院走一趟不可,到了榆院又不让进屋,先是在院子里溜达,而后又领他去了后面的库房。尤其那库房之中,光线黯淡。一应摆设皆是死人的遗物……阴气极重,本就让他十分不适,正当此时。屋中几次闪过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青面獠牙、凄厉异常,甚是吓人,他当场就晕了过去……后来常公公来府中宣旨,侯爷硬撑着最后一口气过去,等常公公一走,侯爷立刻就不行了!”
陆清容耐着性子。认真听着吴夫人胡说八道。
等她都讲完了,陆清容才开始缓缓反问:“那依照您的意思,父亲是真的看见女鬼了?”
“那是当然!人之将死。哪里还有扯谎的理由!”吴夫人似乎觉得还不够,“而且侯爷是被吓晕了的,可见当时必定深信不疑!”
陆清容暗中失笑,想着倘若吴夫人在胡编乱造之时。但凡能找个人商量一下。也不至于这般漏洞百出。
“您刚才还提到,父亲说是世子故意设计惊吓于他,此刻又说父亲当真以为自己看见了女鬼……”陆清容顿了顿,满脸不解,“难不成您的意思是,世子爷还有指使鬼魂的本领了?”
吴夫人暗道不好,急着辩解:“这怎么是我的意思!我只是转述侯爷的遗言罢了……”
说到一半,吴夫人又觉得不对。连忙停住,转而解释道:“侯爷跟我讲这些的时候。仍是惊魂未定,难免有些许词不达意……但也能听出来,世子摆明就是始作俑者!你又何必揪住这些细枝末节不放!”
吴夫人不仅强词夺理,还倒打一耙。
陆清容不惧她的厉色:“这说法根本就互相矛盾,如何能算是细枝末节?”
吴夫人遇强则弱,立刻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