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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头靠入他怀中,过了良久才道:“我不爱呆在京师,若是此间事了了,厂臣便带我离了这里吧。”
徐少卿拥着她轻抚的手顿了一下。
“公主真的喜欢这里?”
“嗯。”
她伏在怀中点了点头,见他有些迟疑,心中不免一沉,咬唇想了想,又道:“若是厂臣舍不下这里的一切,便不必理会这话,我……只要和厂臣在一起,怎么都成。”
只要能在一起,无论在哪里都好。
这已算是剖明心迹,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知道她不喜欢京师的一切,即使自己日日伴在身边,也无法令她彻底开怀,所以才提起那话。
司礼监首席秉笔,东厂提督的头衔表面上风光,但终究不过是天家奴婢,被世人唾骂的鹰犬走狗,即便位高权重,又有什么舍不下?
慢说如此,就算是登阁拜相,与怀中之人相比,也没什么要紧,说弃也就弃了。
他并非不爱权势富贵,但心中却藏着更要紧的东西,追之慕之,如今似乎找到了,却又突生变故,无法遂她的心意。
他也想一走了之,从此离开这是非之地,携她浪迹天涯,或寄情山水,那将是何等的人生快事。
可现下事情已不在他掌控之内,稍有不慎,只怕连这片刻的欢愉也将随风而逝。
所以他只能选择隐忍,相机而动。
只是个中缘由不能对她明说,更不知该从何说起。
思虑再三,他轻抚着她鬓边的青丝秀发,附在耳边低声道:“公主愿意等臣些时日么?”
高暧闻言一呆,心中忽然燃起一股希望,抬起头来望着他问:“只要能和你一起离开这里,等又何妨?只是……这到底要多久?”
这热切的眼神让他不由心虚,却又不忍让她失望,便挑唇笑了笑:“这些日子宫里纷乱,定然是不成的,待大事都定下来,臣自然能寻到机会,公主只管放心便好了。”
这话虽没什么定论,但却说得言辞恳切。
她不疑有它,当即点了点头,嫣然一笑,眼中犹带泪光。
徐少卿心中一动,忍不住又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高暧也伸臂环抱,不肯放松。
夜色寂静,衬着那动人的心跳,尤是怦然……
十月初六。
天公作美,连日的阴雨终于放了晴,但秋末的时节已颇有几分料峭之意。
天色未明,五凤楼前的广场上便已站下了两排全盔全甲的武士。
而整座京师却万人空巷,几乎阖城百姓都涌到了皇城对面的正街,驻足观看。大批锦衣校尉和东厂番役明里暗里布在四处,严密注视着人群中的异动。
辰时许,五凤楼上那口重达千金,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大钟忽然发出阵阵洪壮之音,划破了沉寂的黑暗。
曙光渐现,百余名大汉将军整齐划一的敲响隆隆鼓点,如炸雷轰鸣,整座京城都似乎随之震动起来。
五凤楼正门大开,四名身着杏黄色飞鱼服的锦衣校尉从里面快步而出,将肩上所抬的鎏金云舆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场心。
而当此时,皇宫正中的奉天殿内外早有司礼监、礼部和鸿胪寺设好了代表天子仪仗的金镫、斧钺、伞盖、令旗、车马,以及狮豹虎象等伴驾御兽。
殿前台阶两侧,教坊司辖下数百名乐工早已摆下了中和韶乐。
辰时初刻,天光大明。
早已换上玄端礼服和十二旒冕冠的高昶龙行虎步,亲领文武百官前往太庙祭拜天地祖先。
此刻他的身份已不再是镇守西北的藩王,而是大夏的天子。
辰时末,祭拜已毕,他在卤簿仪仗的护卫下来到奉天殿,于殿内御极升座,而文武百官也配着弁冠朝服,手持护板,依尊卑班位立于殿前的丹墀玉阶两旁,等待参拜新君。
徐少卿一身红色蟒袍,面无表情的立在御座侧旁。
新君继位,他是主仪,却疏无欢喜之意,尤其是高昶那含刺般的眼神,更令人如芒在背。
他暗叹一声,瞧着时候差不多了,与鸿胪寺和礼部几名官员换了个眼神,便近前躬身道:“陛下,吉时已到,百官是否……”
“开始。”高昶不待他说完,便冷冷地回了一句。
徐少卿挑挑眉,敛着声气应了声“是”,便转身大步而出,朗声叫道:“陛下升座,众臣参拜!”
以内阁为首的文武百官闻声,立刻汇集至殿前,推金山倒玉柱,跪满了一地,五拜三叩,山呼万岁。
大礼既成,徐少卿暗自松了口气,赶忙命身旁的司礼监随堂取了继位诏书,自己亲自捧到御案前。
高昶将宝玺用了御泥,移到圣旨后端,垂眼看了看那仍署着“显德”年号的字样,唇角抽了抽,随即重重盖了下去,须臾抬起,便见上面清晰的显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请陛下入侍太后,臣即刻随礼部前往五凤楼金凤颁诏。”
徐少卿刚要去接,高昶却忽然将手一拍,按在那圣旨上。
“徐卿莫急,朕初登大宝,诸事繁杂,内廷还需有人照看着。朕的意思,以后司礼监要随传随到,东厂的事,徐卿就莫要理会了。”
……
京师东城,水月坊。
青砖黛瓦的闲静院落内,高暧倚在凉亭的美人靠上,依旧绣着那帕子。
这幅“比翼双栖连理枝”已快绣完了,图色鲜活,栩栩如生,瞧着就叫人喜欢。
她停下手顿了顿,寻思着再加些什么,意头更好,等晚上他回来便可看了。
正自思忖着,却见翠儿神色慌张的快步而来,还未进亭,便急道:“公主,宫里有有人来了……是圣旨!”
第84章 天颜醉
圣旨?谁的圣旨?
高暧闻言一愣,脸上满是茫然不解,却忘了绣针正抵着丝绢。
那锋锐的尖端陡然破刺而出,扎在指肚上,锥心的疼。
她促然缩了手,放在樱口中吮了吮,脑中似是也被这一下刺得清醒了。
昨日宫中登基大典,三哥高昶继位称帝,阖城齐欢,举国同庆,她又怎能不知道?
而当初用计将她偷梁换柱的事,正是他与徐少卿一起定下的,所以知晓自己藏在这里应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他继位才刚刚一日而已,就急急忙忙地传旨来,会是什么用意?
高暧沉着眼,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公主,你没事吧?”翠儿进前问。
她摇摇头:“没事,你随我去换套衣裳,准备接旨吧。”
翠儿应了声“是”,扶着她起身回到中院,捡了套宫装袄裙换了,又重新梳了髻子,这才又搀着来到前院正厅。
刚一进门,便吃了一惊,只见那传旨的内侍年纪甚小,皮色白净,赫然竟是从前一直在北五所伺候的冯正。
自从上次奉旨要前往洛城,北五所的日子也算到了头,他不用随行同往,自然便发回内官监再行分配差事,现下看他换了描金乌纱,一身青色团领花袍,又来传旨,像是高升了。
不过,他既然是徐少卿的义子,内官监的主事自然不敢怠慢,如今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她也没多看,带着翠儿盈盈跪倒。
冯正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用略带滞涩的声音正色道:“上谕,朕闻云和公主回京已近半月,却为东厂厂臣所误,仍滞留在外,于礼不合,奉养不济,着即刻回宫面朕,钦此。”
他一口气说完,待高暧谢恩起了身,便赶忙上前屈膝跪倒,伏地道:“主子在上,奴婢冯正拜见。”
高暧懵然站在那,目光呆滞,似是充耳未闻。
正像她早前所想的那样,圣旨果然是让她回宫,而且话里话外还将徐少卿贬斥了一番,就好像这事是他一人任意妄为。
若说硬接她回宫还姑且算合乎礼制的话,三哥这般说法可也未免太心胸狭窄了些。
她暗自苦笑,忽然感觉翠儿在旁拽了拽自己的袖子,微微一怔,见那丫头正努嘴示意,这才瞧见冯正还跪在面前,于是叫了声:“快起来吧。”
冯正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这才站起身来,仍旧半躬着,将拂尘搭在胳膊上,满面堆笑道:“昨日陛下登基,头一道旨便想吩咐将公主接回宫去,只是碍着大典事务繁杂,宫里宫外也都乱糟糟的,所以延到今日才让奴婢来传旨。车驾已在外候着,请主子即刻动身吧。”
高暧略一点头,想了想,又问:“我住在徐厂臣这里也有些日子了,得了不少照顾,这好几日未见,不知他可还在宫中忙么?”
冯正脸上抽了抽,那笑容旋即又恢复如常,躬身应道:“回主子话,这两日大典,司礼监主着事,样样都须干爹他老人家过问,自然是忙得紧,待主子回宫之后,总归瞧得见。”
他答得含含糊糊,料来问不出什么,只是那神色间不经意的一变让人心惊肉跳,之前不祥的预感也愈加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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