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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青色的车帘,听着外面马蹄声响,裴明慧的眼泪才如珠子般落下,心里早知道不成事,她又思量那么多做什么,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回到裴家,裴明慧去给裴太夫人请安。
裴明诏正陪着裴太夫人说话,裴明慧干脆将在崔家遇见孙二小姐的事说了。
裴太夫人有些惊讶,“崔二奶奶见了孙家人?”
裴明慧颌首,“见了,婉宁还说会将孙家的事告诉崔二爷。”
裴明诏看着目光闪烁的母亲,忽然之间明白过来,“孙二小姐有没有来求过母亲?”
裴太夫人一怔,儿子目光如炬,她也无法闪躲,“倒是来过,我那几日身子不适就没有见。”
母亲是怕被孙家牵连,才没有见孙家的女眷,只要想到这个,裴明诏心里生出几分的悲哀,之前怕得罪孙家,而今孙家落难又唯恐避之不及。
这就是裴家。
裴明诏站起身来。
裴太夫人道:“你要做什么去?”
“就算没有了婚约,我们家和孙家也有些交情,既然孙家女眷曾递过帖子,我们家就应该伸伸手,”裴明诏说着抬起头,“免得将来我们家落难,也没有人肯帮忙。”
儿子是一副不容置疑的神情。
裴太夫人不禁愣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从福建回来之后,明诏就变了许多。
……
崔奕廷晚上要在衙门里值夜,婉宁吩咐落雨早早就落了栓。
正睡得迷迷糊糊,就感觉身边仿佛多了个人,婉宁睁开眼睛,天已经半亮,屋子里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崔奕廷正撩开被子躺进来。
婉宁有些惊讶,“怎么这时候回来?”
崔奕廷手臂伸过来,正好落在她腰间,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豆的味道,显然是刚刚梳洗过,“曹佥事去换我,我说要回来换衣服,一个半时辰之后再去衙门。”
一个半时辰,也值得这样大动干戈,还不如在值房歇一会儿,否则哪里会有精神。
“婉宁。”
崔奕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的嘴唇压在她鬓间。
婉宁“嗯”了一声。
崔奕廷道:“没事,我就是想听你说话。”
虽然说想听她说话,可是很快婉宁就听到崔奕廷均匀的呼吸声,就像孙二小姐说的,开埠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崔奕廷在衙门里定然忙碌不堪,累成这个样子,却还想着回到家中。
只要想想这些,婉宁心里顿时一暖。
成亲之间她没想过婚后生活会如此,她以为他们不过就是相敬如宾,却没想到崔奕廷会这样待她。
不到一个时辰,崔奕廷就睁开了眼睛。
婉宁正让人端水进来,一番梳洗过后,崔奕廷又重新变回了那个精神奕奕的锦衣卫指挥佥事。
婉宁将孙二小姐说的话告诉了崔奕廷。
崔奕廷点点头,“闽浙一带的海商已经成气候,只要不开埠,他们就有源源不断的利益,这些年置下了不少的大船和武器,随便进入沿海渔村抢夺人、物,邓嗣昌虽然手握重兵,不过是他们其中之一罢了。”
婉宁皱起眉头,“开埠岂不是更不容易。”
“容易就不去做了,”崔奕廷笑着道,“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我为何要去做。”前世政局如何他已经领教过,扭转政局虽然不易,他也要将它改变。
不管面对什么事,都是满不在乎的骄傲,怎么样都挫不败他的锐气似的。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也就只有崔奕廷。
第二百八十七章黯然
送走了崔奕廷,童妈妈就来道:“姚家那边来人了,说三老爷想要小姐回去看看。”
父亲第一次遣人来找她回去。
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婉宁道:“有没有说为什么?”
童妈妈摇摇头,“只说老爷想小姐了。”
父亲还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婉宁先去沈家见了沈氏,等到姚宜闻下衙之后到了姚家。
她原来住下的房间已经收拾一新,新做的楠木海棠围八步床摆在里间,挂着银红的霞影纱,窗台上放着一盆姚黄牡丹,新铺的地砖光可鉴人,收拾的和她成亲前没什么两样。
婉宁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看着屋子里的一切,她还以为这个家在她心里不会留下半点的痕迹,谁知道再回头看看还有些亲切。
“老爷。”
门口传来落雨的声音。
婉宁站起身,看到父亲大步走进来。
姚宜闻的目光落在婉宁脸上,他仔细看了看才坐下来,“这些日子在崔家可还好?”
婉宁点点头,“公婆都待我很好。”
姚宜闻仿佛这才放心,端起茶喝了一口道:“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朝廷里在议开埠的事?”
王卢江进京之后,京里官员的话题都围绕在海禁上。
不等婉宁说话,姚宜闻接着道:“有人弹劾奕廷了,说奕廷假公济私,并不是为了开埠,而是想要做第二个邓嗣昌,还说,海禁没开,你已经在福建收了大量的茶叶。将来开了海禁自然日进斗金。”
这话崔奕廷倒是没跟他说过。
姚宜闻叹口气,“海禁不是那么好开的,我是怕奕廷受挫。崔家长辈会因此责怪你。”
父亲眼睛里都是关切。
从前他们父女不过是在人前做做样子,而今突然被父亲这样关怀。她倒有种不太适应,那种父女之情豁然从心底里浮起,却又因为之前互相的愤怒和厌恶,缺失了很多。
姚宜闻显得很安静。
婉宁停顿了片刻才道:“二爷不会怪我。”
二爷不会怪我。
这话说得十分的坚定,不过才嫁去崔家几天,婉宁就这样信任姑爷。
在姚家时,婉宁站在那里和他辩驳,但凡有事从来不与他商量。眼睛里闪烁的都是冷静和疏离。
姚宜闻心里豁然一酸。
他这个父亲在婉宁心里不知是个什么位置。
姚宜闻心里很难受。
他做了婉宁十几年的父亲,却不如姑爷在婉宁身边几日。
他不能责怪任何人,走到今天都是他的错。
“你们还是要小心。”姚宜闻说到这里停顿住。
婉宁抬起头看过去,父亲目光有些颤抖,半晌才吞咽一口,声音也嘶哑起来,“听说杨家去了沈家提亲,你母亲……”
“你母亲准备嫁给杨敬了。”
父亲的眼睛里有些空,好像被人活生生地剜去了一大块血肉。
姚宜闻道:“这件事你知道吗?”
婉宁点点头,“我知道了。杨老太太很看重母亲,一个月前就让人探过母亲口风,那时候母亲害怕我在崔家受委屈就没有答应。”
姚宜闻又沉默了半晌。垂下头,婉宁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杨敬是有名的大儒,又在詹事府教大皇子,将来……前程自然不用说,你母亲为人温婉,做事又周到,还得了杨老太太喜欢……”
姚宜闻说到这里停下来。
婉宁没想到如今父亲嘴里都是母亲的好处,当年休掉母亲的时候为何没想到这些,就算是现在后悔也为时已晚。
从前的夫妻。既然一刀两断,自然各奔东西。
婉宁道:“父亲也不要太挂怀。”
姚宜闻胡乱点了点头。
童妈妈在外面禀告。“二爷来接二奶奶了。”
婉宁没想到崔奕廷会追过来,“天色不早了。女儿就回去了。”
父女两个一起走出屋子,崔奕廷已经迎过来。
见到崔奕廷,姚宜闻多少显得有些紧张,嘱咐了婉宁和崔奕廷几句,并没有提起政事,将婉宁和崔奕廷送走,姚宜闻回到书房里,正好有同僚来问他些文书上的事,同僚笑着道:“你那女婿真厉害,将御史言官气得七窍生烟,言官说你女儿收茶叶之事,他便说,能赚钱是本事,京里从来不缺达官显贵家的买卖,朝堂上多少堂官都是江南大户出身,上桌的米粮,下桌的消遣,大多是他们族里开的,诸位老大人这些年可曾管住自己的嘴,不去买那些米来吃。”
“没有铺子的达官显贵,手里不知有多少田产,细查起来可曾都纳过赋税,才在福建收了些茶叶老大人们就坐不住,有更加让诸位吃惊的事可都还在后面。”
遇到这种事,多多少少都应该有些顾忌,崔奕廷却满不在乎。
所以婉宁才会说,崔奕廷不会怪她。
同僚站起身拍了拍姚宜闻肩膀,“别看是姑爷也是半个儿,你可是好福气的人,真的开了埠,崔奕廷就是最大的功臣,必然前程远大。”
姚宜闻只是应付着笑了一声,将同僚送出了门。
刚刚回转下人就来道:“老太太请老爷过去。”
姚宜闻心里一紧,只怕是父亲那里有个什么变故,匆匆忙忙去了母亲屋中。
内室里很安静,父亲显然已经睡下了。
姚老太太抱着欢哥在说话,见到姚宜闻,欢哥一下子就钻进了姚老太太怀里。
姚宜闻皱起眉头,“多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