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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吟着,思绪飘到马车行宫那夜,当时心绪杂乱,很多细节没有在意,此刻忽然想起,那晚景横波,到底有没有落红?
实在没法猜度,因为马车没有设床榻,就地铺了锦毯,而毯子,是大红的。
身边有人在啰啰嗦嗦说话,是那群出了世便忽然话唠的子弟们,都在说女王陛下原来如此美貌,不如咱们真的去试试,又有说女王看样子是动真格的,瞧这么快已经收了两位,瞧这两位也不怎么样嘛,咱们随便去一个都稳胜一头,又说那第一位未来王夫倒也气质出众,原来女王喜欢这种温雅亲切的人……听得他心头一阵阵微微燥郁。
原本他知道她要去浮水部,便特意来到了落云部,落云部也有他要找的东西,如此又可以和景横波错开,谁知道她竟然没有进浮水,如今该怎么办?继续坚持错开,还是走自己的?
不知何时龙翟已经到了他身后,正注目景横波远去的车马不语,他身边站着南瑾,马车那夜后,南瑾便回到了龙家的队伍里。
宫胤看见这两人,心中又是一阵思量,景横波的存在,对龙翟也好,对南瑾也好,都有一定的威胁性,这使他很难抉择——显得太过在意,会引起龙翟对景横波的敌意;显得毫不在意,也可能会令龙翟没有顾忌,对景横波下手更随意。
脸上忽然有湿意,他抬头看看天,忽然下雨了。
道上的人跑了个干净,这里是落云部边境的一个大村,因为著名尚武,在当地很有名气,住户很多,隐然一个小型城镇,也有客栈。而过了这里,再往前得走数十里才是落云边城襄南府。
龙家子弟自然不在乎野地露宿,但宫胤看了看女王远去的车驾,下令就地投宿,一行人住进了镇东头的客栈。
那边女王车驾渐渐远去,一直又走了十里路,才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宿营。
裴枢劝过景横波在村镇投宿,景横波却没同意,她另有打算。
车驾停下来扎营的时候,她说要出去散散步,不许任何人跟着,她向来是想去哪就去哪,别人想拦也拦不住,只得随她去。
景横波回到了那个镇子。
戴了个面纱,换了身衣裳,直奔路上注意到的两家医馆。
从第一家医馆出来,她满面春风,又进了第二家医馆,出来时,眉眼都似乎要飞起来。
路上看见卖果子的,便停下来,摸摸肚子自言自语地道:“多吃水果宝宝皮肤好。”
称了梨子桃子枇杷一大堆,看见旁边有酸杏子的,一个大肚子妇人正在问价,她也颠颠地跑过去买,那妇人有点好奇地瞧着她,笑道:“妹妹,这杏子可酸呢,专门给咱们有孕妇人吃的,你可别轻易买了,酸倒了牙。”
“哎呀呀正适合我,我大肚子,我大肚子。”景横波笑眯眯地答,将一篓子杏子往怀里搂。
搂了一大捧酸杏子,她边走边吃,果然酸,酸得倒牙,其实她并不想酸的吃,但此时心情兴奋,恨不得昭告天下某件事儿,却又不好昭告,便要做些孕妇才做的事——比如爱吃酸的。
此间细微心理,不足为外人道,正如此刻甜蜜却又微微酸楚的心情,也只有自己明白,她心情有点热有点乱,不知不觉便将酸杏子吃了不少。
然后她开始不舒服了。
胃里有点翻腾,牙更是酸得快成豆腐了。
她只好再往医馆跑,进门那一霎忽然撞上一个出来的人,那人走路也快,景横波低着头,看见那人白色麻衣,心中便一跳。
那人猛地退开一步,如避不洁之物,直直转出好远,这种姿态更熟悉,景横波头干脆就不抬了,好在那人性子也是个冷漠不在意的,并不要求她道歉,也不给她道歉,拎着手里的东西,直挺挺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景横波让在门边阴影里,回头看,果然是南瑾,背影已经汇入人流中。
景横波并没有看见她手中有药包,刚才却感觉到她身上有药味,南瑾来这种小镇医馆抓药已经很奇怪,抓了药却将药藏起就更奇怪了。
景横波便在医馆内排队,轮到她时,胡乱说了几句哪里不舒服,便悄声问那大夫:“刚才那个很怪的白衣服女人,来开的什么药?”
果然大夫知道指的是南瑾,却微笑摇头,一本正经地道:“姑娘,为病人守密,是医者之德……”
银子的光亮忽然闪瞎了他的眼,大夫忘记了要说的话。
景横波手掌托着银子,笑眯眯地道:“那是我家的妾。”
大夫立即心领神会,衣袖一拂,银子进了袖子,咳嗽一声道:“那夫人你可得小心了,你家这位妾很不安分……”
第三十七章 雨夜对酌
“哦?”景横波顿时一脸警惕之色。
大夫招手,“你且附耳过来……”
片刻后,景横波从医馆出来,表情有点茫然,有点不解,站在医馆门口思考了一会儿,向几位当地百姓打听了镇上的几家客栈,将几家客栈都悄悄逛了一遍,最后投宿在镇东头相对比较偏僻的一座客栈,当然,这也是龙应世家投宿的地方。
在落云部的街市上走,尤其是晚市,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这有意思专指胆子大的人的感觉。落云部人喜穿白麻衣,几乎人手一件,喜点红灯,家家门户前垂挂红灯两盏,扎成各种造型,这是因为落云部境内最大的落云沼泽,一片雪白,沼泽中所生之物,虽然不是药物,但长期服用之后益寿延年,强身健体,所以落云部天生好体质,练武者众多,只是这沼泽也有副作用,就是看似一片雪白,里面所生之物吃多了却脸黑,黑皮肤再穿深色衣服,到了晚间就找不着人了,久而久之,落云部开始穿起了白麻衣,点鲜亮的红灯照路,如此也形成了独特的风情。
景横波一路逛过去,也觉得此地颇有趣致,大概是因为皮肤黑的原因,此地人衣着装饰,都喜欢亮而鲜艳,屋顶的彩瓦,窗上的窗花,雕花的帘栊纹饰复杂,酱色的木屋配着深黄的窗台,靛青的门帘上大片大片的五彩花朵。夜色降临的时候,乍一看街上很可怕,白衣人飘啊飘,红灯笼晃啊晃,鬼城一般耍删蚕滦淖邢腹劬埃切╇视晟统涟狄股铮笃笃岣荒囟痔镜纳剩阡熹斓挠曛校荚巫呕煦缬置岳氲墓狻�
这雨夜的意境,有点凄寒有点沧桑,让出行在外的人,忽然特别想喝酒。
景横波停了下来,面前正好一家小酒馆,开着业,许是雨天,生意还不错,但真正吸引她的不是这酒馆,而是一个一边喝酒一边拍桌子的家伙。
孟破天居然在这里买醉。
她和裴枢落崖那晚,被斗篷人追杀,之后裴枢被宫胤踢下坑,孟破天直接就被抛在一边,当时景横波也不担心她的安危,反正只要她和宫胤在,斗篷人的真正目标就只会是他们,果然斗篷人不再理会孟破天,孟破天清醒一点后,自然要回到军营找裴枢,但裴枢哪里愿意见她,那晚的事毕竟太尴尬,孟破天自己也讪讪的,想走舍不得,跟着又难受,干脆成日里和七杀混在一起。
景横波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也实在没办法开解,只好当没看见,好歹这样孟破天还自在些。
想不到孟破天也悄悄溜出了营地,回到这里喝酒。
景横波叹口气,转身想走,孟破天现在不会愿意见她的。
但她没能走得掉,因为里头忽然闹起来了。几个汉子走到了孟破天桌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孟破天猛地一杯酒泼了过去。
景横波苦笑,真是行路酒馆必备戏码——调戏被打。
其实也不奇怪,本地民风不算开放,女子出门常遮斗笠,孟破天一个单身女子,无遮无掩独自喝酒,又容貌姣好,被搭讪完全正常,毕竟喝了酒之后的轻薄浪子最多。
景横波还是不动,抱臂等着开打的戏码,反正这几个人,完全不够孟破天看的。
但出手的不是孟破天,却是另外一群人,有轻薄无行的浪子,就有打抱不平的侠客,落云部人体质好,随便什么人都会两手,有人看不惯调戏女子,出面阻拦,当即就打起来了,拳脚相加杯盘乱砸,好一番鸡飞狗跳的热闹。
当事人好像啥也没看见,自顾自喝酒,小二们臂上搭着毛巾,在打架的人群中蹿来蹿去,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时不时毛巾一卷,将那些飞起来的杯盘救下,滴溜溜甩手一扔,传回给厨房,一边大声报:“砸坏金边浅口碟一个……砸坏青花琉璃盏一个……砸坏双耳肥肚鹧鸪图酒坛一个……”
景横波一边看一边笑,笑着笑着目光闪动——这酒店的小二们,身手不错啊。
酒店里架越打规模越大,很多人看得兴起,跳起来就加入战团,现在大家倒把孟破天给忘记了。